江左伪郎
杜荀鹤眉头轻挑,眼神灼灼地盯着钱传瓘,“钱郎聪慧,又怎会不知其中关窍?”
“传瓘素来愚钝鲁莽,不敢妄加猜测。”
见他如此谨慎,杜荀鹤眼中闪过一道欣赏之色,对他也更加看好,而后承诺道,“钱郎放心,你我今日之论,绝不会落入他人耳中。”
杜荀鹤并非愚钝之人,他能在田頵集团如鱼得水、深受器重,凭借的不仅仅是过人的才智,还有一贯审慎的态度和未雨绸缪的眼光。
先不说外头,如今已经打得如何天翻地覆,单单说这宣州城里头的暗流,都有一种按捺不住的势头。
作为田頵心腹,杜荀鹤远比其他人看到的东西要多得多。
外头,与广陵那边的矛盾日益激烈,里头,又有康文生嚣张跋扈。
最要命的是,作为割据军阀,田頵并没有一个定下来的继承人,这无疑是给本就不安定的人心,更添了一分浮躁。
对继承人的人选,田頵并非没有考量,小舅子郭师从、康儒之子康安都曾是候选人。
倘若康儒父子聪明些,安分些,作为田頵集团举足轻重的一份子,迎娶田家女郎,只要一切顺利,接手田頵的“遗产”不过是时间问题。
可惜的是,康家父子根本不明白什么叫韬光养晦。
子系中山狼,得志便猖狂。
不仅田薇看不上康安,田頵对康儒的意见也逐渐加深。
在宣州与广陵的矛盾日益加深的背景下,杨行密越过田頵任命康儒为庐州刺史,毫无疑问是直接触碰到了田頵的底线,康儒已经成了田頵的眼中钉、肉中刺。
郭师从有忠心,有武略,不失为一良将,可是若放在集团话事人的位置上,就缺了割据混战的军阀最重要的特质——野心。
对杜荀鹤来说,他效忠的是对他有知遇之恩的主君田頵,但是,对田頵试图挑战杨行密淮南霸主地位的行为,他并不十分看好。
生性谨慎的他潜意识里觉得,早些确定下集团继承人,才能保证集团在遭受重大挫折后,不至于立马倾覆。
如今,集团继任者候选人又多了一位,甚至可以说是迄今为止,杜荀鹤最看好的一位。
在船上,他已经见识过了这位越国王子的些许风采,可是仅凭身段、样貌与口才,还不够让他成为惊涛骇浪中把控田氏这艘大船的舵手。
在杜荀鹤作出保证后,钱传瓘也琢磨出了他的言外之意。
杜荀鹤对田德臣的忠诚毋庸置疑,但是随着形势变化,他有所忧虑,也再正常不过。
适当藏拙,可以扮猪吃老虎,可若一直藏拙,可能会被别人当成真的“猪”而错失机会。
想到此处,钱传瓘也不再装糊涂,对着杜荀鹤直言道:“既然从事话已至此,传瓘虽然愚钝,却也确实有些许浅见。”
“私以为,长剑都与武勇都之嫌隙,实为田帅故意为之。武勇都,新降之兵,跋扈之名,传遍江淮,其众虽附,其心所归未可知也,长剑都,虽名属田帅,实为康文生之爪牙,此可有误?”
钱传瓘先道破这两支兵马在宣州的实际境况。
杜荀鹤赞赏地点了点头,“并无所误,请君复言!”
“田帅与吴王,起于闾阎,结为昆弟,喋血百战,共得淮南,岂非一时之雄哉,然古人有言,共患难易,共安乐难。”钱传瓘言及于此,长叹一声,复言道,“及田帅建节宣城,轻徭薄赋,通商惠工,又折节下士,名高天下,然功高则主忌,勋旧则见疑。吴王虽外示优崇,内实防之甚密。”
“康文生节庐州,名为擢升,实为入瓮,已中吴王离间之计,如今不论是否与广陵有所勾联,长剑都为其爪牙,都已为田帅心腹之患,若不除之,恐卧榻难安。
武勇都三姓家奴,屡叛其主,若想用之,也需抽筋断骨。田帅安其于长剑都之侧,实为驱虎吞狼之策!”
钱传瓘寥寥数语,将长剑都与武勇都的纠纷层层剥开,摆在了长桌前。
“钱郎洞若观火,真英才也。”杜荀鹤称赞道,而后道,“只是某另有一问,还钱郎为我解惑,如今节帅虽名属淮南,实与吴王已经势同水火,相争不过旦夕之间,若我宣州与淮南反目,可有胜算?”
“难。”钱传瓘轻轻摇头。
杜荀鹤闻言后,并不失望,只是叹道,“是啊,难!”
田頵与杨行密硬实力上的差距,实在是太大了,田頵虽然是宁国军节度使,但是原属于宁国军的池州、歙州,现在都不归田頵所辖,他能够凭借的,不过一州之地,如何能与淮南相抗?
“不过求成大事难,求存却有几分胜算。”钱传瓘忽而道。
“胜算何在?”
“在顺势而为,在谋算人心。”
“钱郎所言,我心中略有猜测,只是不知与你所想可有差别。”杜荀鹤开口道。
“从事请言。”
“前者,是谋淮南之外,是梁王、越王,后者,是谋淮南之内,谋的是淮南内部之乱。”
“从事所说的内部之乱,是寿州朱延寿与润州安仁义吗?”
“钱郎怎知此二人?”
杜荀鹤眉宇之间肃穆之色取代了笑意。
“些许猜测罢了。”钱传瓘避而不谈,而后不动声色地抛出了自己的观点,“劝反这二人容易,可是这两人能助节帅成事却难。”
“安仁义,与节帅境地相似,吴王既然防着节帅,又怎么会不防着安仁义呢?朱延寿,虽是吴王妻弟,但自恃功高,不止一次称自己要当下一任节度使,如此跋扈又无防备,我料想此人,恐怕还不如安仁义,连给吴王一点伤害都做不到啊。”
杜荀鹤喟然叹道:“确有这种可能。按我筹谋,节帅尚有三分胜算,若安、朱二人真如钱郎所言,那连一分胜算也没有了。”
“故而传瓘以为,当另辟蹊径。其一,顺势而为。此势,并非仅是淮南周边诸侯之势,更是天下之大势。如今梁王势压中原,李茂贞献城而降、天子落入其手,已成定局。田帅若欲与杨行密抗衡,则必借梁王之势与朝廷之名。
若能得天子诏书,则名分大义在手,可聚拢江淮人心,对内可安军心,对外可示正统。届时,即便对淮南用兵,也可称为‘奉诏讨逆’,而非以下犯上。此乃借梁王之威,用天子之名,谋我之实。”
杜荀鹤眼中精光闪烁,身体微微前倾。
“其二,谋算人心。从事所虑安、朱二人,确为关键。然寿州朱延寿,骄横跋扈,其心已露,吴王岂能久容?我料吴王剪除此人,不过早晚。若其暴亡,寿州必乱。
节帅若能预作绸缪,或可趁其新丧、人心浮动之际,以迅雷之势接手寿州,并高举为其申冤复仇之大旗。如此,可收寿州兵将之心,化为我用,直指广陵,又以其地近梁,梁王素有南下之意,何不假此弹丸,与梁王周旋,徐图襄助亦或厚偿?对内,此为名正言顺;对外,此为吊民伐罪。此乃谋算朱延寿之死,化其祸为我之机。”
钱传瓘稍作停顿,让杜荀鹤消化此言,又道:
“至于谋算人心之另一面,则在东南。我阿爷坐镇两浙,与宣州毗邻,节帅与杭州初结新仇,宣州若与淮南全面开战,杭州必然呼应,则宣州腹背受敌,危如累卵。故此,必须谋算我阿爷心思,使其至少按兵不动,甚或能稍作声援。只需两浙不趁机发难,节帅便可专心北向,压力大减。
如此,纵使节帅不能鲸吞淮南,亦能求得自保,保全一地基业。”
杜荀鹤听得入神,只觉思绪豁然开朗,竟直接开始分析钱传瓘方才所言的可行性。
直至钱传瓘连唤两声“从事”,方猛然惊觉。
他慌忙起身,整肃衣冠,对着眼前这尚未弱冠的少年,拱手深深一揖,长叹道:“今日方知何为少年英雄矣!”
天下英雄何其多也,可是在弱冠之年,就能透过两都兵马的闹剧,窥见背后江淮纷争的根源,更能着眼天下大势与人心向背,筹划出如此环环相扣、虚实相济的方略。此等洞见与韬略,何其惊人!
也不知越王钱镠其余诸子又是何等麒麟儿,才能让他舍得将这般美玉送到宣州来?
“从事过赞了。”钱传瓘对杜荀鹤的称赞一笑而过。
“钱郎觉得,若执此方略,需多少时日?”
“至少一年。”
“一年……”杜荀鹤叹道,“太久了,我怕节帅等不了那么久。”
“等不到也要等。”
“是啊,等不了也要等。”杜荀鹤眼神逐渐清明,而后向钱传瓘行礼道谢,“钱郎通我心窍,为我宣州谋划,荀鹤在此谢过。”
钱传瓘将他扶起,郑重道:“从事何必见外,我既为节帅之婿,便为宣州之人,宣州亦为我家,既是一家人,谈什么谢不谢呢?”
心下却在叹息,虽然自己能站在历史的高度上纵览天下局势,给出方略,但是落在细处,并没有什么经验,如今身陷囹圄,不说束手无策,却也寸步难行,正缺一智谋之士,为自己出谋划策。
杜荀鹤心有所感,拽住钱传瓘的衣袖道,倾身向前,压低嗓音道:“我观此城之中,将来能继田帅之志者,唯有钱郎!”
钱传瓘瞳孔微缩,亮得惊人。
天色稍晚,钱传瓘唤来胡、戴二人,另有安排。
作为田頵的头号谋士,杜荀鹤果真是有能力的。他在临走前,针对钱传瓘现在手头无人可用的窘境,给出了不少切实可行的建议。
单单一个杜荀鹤就已经如此可靠,钱传瓘对田頵的整个班底,可是更加垂涎三尺了。
……
此时,身份高贵而身陷囹圄的人,可远远不止钱传瓘一人。
还有一人,顶着全天下最尊贵的身份,却连饭都吃不饱。
凤翔。
“陛…下,臣妾,好饿啊……”
削瘦如骨的美人,费力地拽着大唐天子的衣袖,声音如诉如泣,细弱如丝,愈发微弱了。
李晔默默无言,将头别过去,默默垂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