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森松开凯德的手，转过身，向幸存者走去。

　　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格外清晰。

　　哒。哒。哒。

　　那些幸存者抬起头，看着他走近，又低下头去。

　　罗森缓步走到那个玛丽亚面前，蹲下身，轻轻摸了摸那个孩子的额头。

　　孩子已经不流血了，罗森的那卷军用绷带强行吊住了他一条命，但小脸依然惨白，嘴唇毫无血色。

　　玛丽亚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她的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是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孩子身上，砸在地上。

　　罗森站起身，扫视了一下周边。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断腿的老人身上。

　　“你，”他说，“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老人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大学教授。”

　　居然是大学教授，罗森侧目。

　　“后来呢？”

　　“后来……”老人低下头，“我生病了，家里积蓄缩减，儿子染上毒瘾……”

　　他没说完。

　　但所有人都懂。

　　罗森点了点头，又看向那个双臂流血的少女。

　　“你呢？”

　　少女的声音很小：“我……我父母死在枪战里，我和弟弟……”

　　她没说完，眼泪就下来了。

　　罗森没有再问。

　　他站直身体，看着所有人，缓缓开口：

　　“我知道你们现在在想什么。

　　你们在想，马上就要爆炸了，我们马上就要死了。

　　你们也可能在想，面前这个人为什么还要呆在这里，他们为什么不跑。

　　你们甚至可能在想，死了也好，至少不用再受苦了。”

　　断腿的老人缓缓抬起头，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被说中了心事。

　　罗森停顿了一下，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掠过，然后继续说：

　　“我见过你们这样的人，很多。

　　我在街头见过为了一个易拉罐互相开枪的流浪汉，一个易拉罐，三美分，两个人，一条命。

　　我在帐篷区见过被女人骗婚、被送进监狱的老白男，他叫怀特，他到现在还在下水道苟延残喘。

　　我在回收厂见过为了给女儿治病，卖光一切的工程师，他叫里希斯，他的女儿叫露思，他需要两万美金的手术费，他没有。”

　　他的声音开始有了些微的起伏，他的目光扫过所有人，开口了：

　　“你们每个人，都有一个故事，每个故事，都是这个国家、这个社会、这些有钱人、这些黑帮把你们碾碎的故事。”

　　不少幸存者第一次抬起头来，他们的眼睛里有了某种久违的东西，那不是希望，更像是共鸣。

　　那种被理解了的感觉。

　　那个抱着自己弟弟尸体的少年抬起了头，他呆呆地看着罗森。

　　罗森深吸一口气，往前走了一步，走到了最中央的地方，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低沉：

　　“我不是什么大人物。

　　我也欠着高利贷，八十万美金，黑金资本的，每个月利息一万。

　　我也曾经躲在阴暗的角落里，觉得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

　　但后来我发现一件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所有人：

　　“如果这个世界的规则是错的，那我们为什么要遵守？

　　如果这个社会的法律保护不了我们，那我们为什么不能自己保护自己？

　　如果那些有钱人、那些政客、那些黑帮，他们把你们当垃圾，那你们为什么不能把自己当人？”

　　最后这句话，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每个人心上。

　　断腿老人约翰的眼眶突然红了。

　　他活了六十多年，读过书，体面过，落魄过，被坑过，被卖过，被遗忘过。

　　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你可以不认命，他所听到的一直都是，你所受到的一切，都是上帝给你的，是你应该承受的。

　　可是，即使从小就受到了神学的教育，但是他们到底是人，受到了伤害就是会痛苦，遇到了苦难，就是会难受。

　　罗森的语气放缓。

　　他知道不能一直激昂，需要让这些已经被吓破了胆的人，有喘息的空间。

　　“可能大家觉得我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毕竟，来不及了，爆炸要来了，就算想活，也没机会了。”

　　他嘴角微微勾起，声音却开始放大，脸上也浮现了笑容：

　　“按常理来说，这么想没有错，一分钟之后，那些煤气罐就会炸，我们会被烧成灰，被埋在碎石下面，永远没人知道我们曾经在这里挣扎过。

　　按常理，是的。

　　但是——”

　　他从怀中缓缓取出那张紫色卷轴，卷轴散发着微弱的光芒，照在了幸存者的身上。

　　“就在刚才，我拿到了一样东西，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上帝的旨意，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命运的玩笑，但这个东西，可以救我们。”

　　幸存者们瞪大了眼睛，他们看着那泛着微光的古老羊皮卷轴。

　　有人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有人嘴巴张得能塞下鸡蛋，有人颤抖着画起了十字。

　　玛丽亚看着罗森，她的声音嘶哑：

　　“真……真的吗？我们……我们真的还能活着吗？”

　　这是她说的第一句话。

　　声音里带着哭腔，带着不敢置信，带着那种“害怕希望落空”的小心翼翼。

　　会计老约翰的眼中泛起了泪光。

　　艾米紧紧攥住了自己的衣角。

　　那几个幼儿，虽然听不懂大人在说什么，但感受到气氛的变化，也不再发抖，只是呆呆地看着罗森手中的光芒。

　　罗森看着她，看着他们所有人，重重点头：

　　“能。

　　但我需要你们做一件事。

　　站起来，能站起来的，扶起站不起来的，能走的，背上不能走的，所有人，围在一起，越紧越好。

　　然后，闭上眼睛，捂住耳朵，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动，能做到吗？”

　　所有人都动了。

　　老约翰被人架起来，艾米咬着牙站起来，那个半大少年放下弟弟的尸体，走过去扶起一个摔倒的妇女。

　　四个幼儿被大人扶了起来，挤在人群中央。

　　玛丽亚抱着孩子，站在最前面。

　　他们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地聚拢到空地中央，围成一圈。

　　然后，凯撒正在给步枪换弹，余光瞥见老约翰动了。

　　老人撑着地面，艰难地把自己撑起来，他的腿断了，站不稳，只能靠着墙。

　　“怎么了？”凯撒问道。

　　老约翰没说话，只是慢慢挪到那几个挤在一起的幼儿面前，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他们。

　　他什么都做不了，但他至少可以用自己的身体，给那几个孩子多挡一层。

　　凯撒愣了一下。

　　玛丽亚把孩子抱得更紧，但她没有缩在角落里，而是往前挪了半步，站在罗森身后。

　　她没有说话，但那半步，是她的选择。

　　凯撒、王令、加巴克站成一道人墙，护在罗森身后。

　　凯德站在边缘，手里的枪握得紧紧的，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这一幕，眼神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