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鉴仙族
暖光扫开清晨薄雾,洒进一座金碧辉煌的院子。
铜钟发出浑厚的声音,惊飞殿阁上落脚的飞鸟。
三三两两打着哈欠的和尚推开廊房,披上手织的新僧衣,朝殿中汇聚。
“师兄昨夜不在屋里?”
两个年轻和尚勾肩搭背,从房廊下走出来,汇入人流。
壮一些的武僧闻言,嘿嘿一笑:
“师弟有所不知,昨夜师兄可是舍了肉身,普度世人去了。”
瘦一些的和尚从怀里掏了掏,取出几枚铜币,压着僧袍塞进武僧手里,低笑一声:
“师兄所说的世人,是山下那王寡妇,还是李家庄的员外小妾?”
武僧面不改色地接过铜钱,在袖子里数了数,咂吧一下嘴,似有不满之意。
瘦和尚连忙又从袖子里滑出几枚,急急塞过去,武僧这才舒缓脸色。
见他这副模样,瘦和尚心里有底,嘿嘿笑道:
“今夜师兄若还要助人为乐,还请带上师弟,咱们不妨做个连襟。”
武僧微微点头,这二人方才完成交易。
此刻已是开寺,大门推开的时候,一阵喧闹声传来。
好几十名善男信女踩着阶梯,一步一步地朝着这座西牛贺洲的大寺庙走来。
这些人大多都是慕名而来,潜心礼佛。
和尚们却只是不耐烦地打开门,拦住这些信徒:
“急什么挤什么?都给我在外面等着。”
和尚的这种态度,放在别的地方自然是会引来众怒。
但这儿是西牛贺洲,这种嚣张的和尚并不少见,更别说是观音院的和尚。
见这些人都安静下来,观音院的和尚们这才取出木鱼,发出阵阵禅音。
不多时,人群里走出一个老者,只见他身披丝绸衣,腰束锦绢带,自顾自踱步入院中。
跟在他身边的几个壮实家丁则掏出银两,散给周遭的和尚。
和尚们眉目低垂,脸上只有笑意。
“李院外,可是又有买卖?”
院中堂主走上前来,冲老者笑道。
老人见他走来,只是睁开眉眼,略有笑意:
“原来是广智堂主,但不知老院主何在?”
广智见他这般模样,顿时明了。
不出意料,买卖来了。
“老院主刚起,还请员外随我过来。”
说着,广智带着老者,朝观音院深处走去。
两人穿过层层殿阁,叠叠廊房。
两路松篁,无年无纪自清幽,一林桧柏,有色有颜随傲丽。
又见钟鼓楼高,浮屠塔峻。
果然一座好寺院。
盏茶时间,老者已至观音禅院深处。
此刻一老僧站在院中,正在净面。
只见他头戴一顶金纹毗卢帽,猫睛石的宝顶光辉,身上穿着一领锦绒褊衫,翡翠毛的金边晃亮,一对僧鞋攒八宝,一根拄杖嵌云星。
便是刚起不久,也有一身珠光宝气。
老僧身后跟着两个锦衣小童,替他整理衣衫。
广智走上前去:“公公,弟子拜揖,李员外带到。”
“老院主,许久不见。”
李员外上前,拱手说道。
老院主打了个禅语,满嘴阿弥陀佛:
“李檀越来此,想是又为听经拜佛?”
“老院主知我,我这一生,如履薄冰,最是敬僧爱佛。”
李员外哈哈一笑,金池长老亦是低眉。
金池长老朝房内一伸手:“请。”
“请。”
李员外做足姿态,随着金池长老的脚步,走进房内。
很快,有小童端上茶水,放在两人之间的枣木桌上。
老院主一言不发,李员外则是端起茶杯抿下一口,润了润喉咙,捉住老院主的手,脸上悲戚:
“老院主,我这段日子,过得苦啊。”
金池长老些微一愣,倒是没想到李员外上老就整这么一手。
他毕竟是一寺之主,面上不显山露水,只是纳闷:
“李员外坐拥数百亩田地,家中娇妻美妾十数人,吃喝尽是山珍海味,何以言苦?”
面对这样的疑问,李员外摇头苦笑。
顿了顿,这才叹一口气:
“老院主也知道,我祖上有一件世代保存的传家宝,我一直视若珍宝。”
这看头一句话,就给老院主说懵了。
李员外家里什么情况,他可是清楚得很。
你家三代往上数就是这黑风山的土匪头子,哪里有什么传家宝。
说话的李员外却不知老院主心里所想,只是自顾自说道:
“但前些天,有人从我家门前路过,我见他可怜,遂出手相助,给他一口饱饭吃,许他一间小屋住,谁曾想......唉!”
说到这里,李员外闭上嘴巴,端起茶杯不再言语。
老院主挣了挣,却完全没法将手从李员外的手里拿走,只能无奈开口:
“可是出了什么状况?”
李员外唉声叹气,开口补充:
“却不想此人盗走我传家宝珠,还望老院主略施薄力,替我追回,必有厚报。”
话到了这里,才算是进入正题。
老院主却只是垂目,一言不发。
许是看出老院主的态度,知晓他对于自己口中那点厚报不感兴趣,李员外立刻补充:
“老院主,我苦些无妨,可你这三山门五福院,可有二百余众僧人,二百来张口啊。再者,那人是个和尚,披着一件美袈裟。”
美袈裟?
这三个字就像是一道惊雷,重重地砸在老院主的心头。
他那吃斋念佛的沉寂模样,忽然一顿。
原本默念的佛经停顿下来,化为新的言语:
“李员外说笑了,美袈裟而已,贫僧可是有数百套,天下袈裟,尽在我手。”
“那一件,胜过千件万件。”
这话一出,老院主脸上的表情倏然一变。
原本浑浊的目光瞬间锐利,宛如一把刀子,直插李员外。
李员外被吓了一跳,连忙收手:
“我可没有乱说,那袈裟我可是亲眼所见。”
“这人......在哪?”
“就在我家。”
此言一出,老院主当即点头,看向一旁的广智。
这目光,广智非常了解。
他那张本就恶质的脸上,一点点爬上狰狞:
“公公,我这就叫人。”
很快,这个观音院的武僧们就尽数汇聚在院中,等待着老院主的出现。
被两个小童搀扶着的老院主走上前来,站在所有武僧前面,开口:
“我今年二百七十岁,有诸位相助,方才建立起这观音禅院,福泽世人,如今李家员外有难,我等如何不施以援手?
更何况,李檀越言有厚报。若是金银,皆予诸位,我之念想,唯有袈裟矣。”
“是极是极,我等观音禅院弟子,自当出手相助。”
众弟子点头,无不欢喜。
武僧们提刀的提刀,耍棍的耍棍,全都备好武器,只等老院主一声令下。
老院主看了一眼众人,枯树皮似得脸上,褶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张开的嘴巴里满是空洞,一连串怪笑声从喉咙里挤出。
笑毕,老院主转身,朝着西方合十双手,金灿灿的袈裟外,披上一层彩雾,满身都是禅意:
“南海普陀落伽山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灵感观世音菩萨。”
紧接着,这老院主抬手指向院外:
“受诫者,是一行脚僧。”
“其名为,孙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