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提灯
却说玄奘四人。
脚踏实地,一步步迈出蛇盘山。
拨开落英,四人方才瞧见楼台影影,殿阁沉沉。
玄奘从一人身上下来,遥观道:
“悟空,你看那里是甚么去处?”
“你这老和尚,莫说这空头话,且去便知。”
孙悟空提着铁棒,怒斥一声。
也不理会玄奘,只是领头上前。
玄奘无奈,只是打眼瞧着孙悟空腰间别着的虎皮帽,忍不住叹气。
这爱美的猴子,如何就识破这金箍了呢?
自那日猴头离开,玄奘转眼就遇见菩萨。
依照观世音菩萨所言,玄奘到手一枚金箍,和一段专门用来克制猴头的紧箍咒。
在玄奘看来,这猴头臭美到出山第一件事先做虎皮衣,那这金箍变化而成的虎皮帽,猴头也是不会错过的。
然而这猴头一回来,那双眼睛就跟冒火了一样,在他身上扫来扫去,终于还是定格在他掌心的虎皮帽上,冷笑道:
“师父,这衣帽是东土带来的?”
玄奘就顺口儿答应道:
“是我小时穿戴的。这帽子若戴了,不用教经,就会念经,这衣服若穿了,不用演礼,就会行礼。”
行者道:“好师父,这好东西,我与你存着吧。”
说罢,悟空伸手从唐僧手里夺过虎皮帽,不停摆弄。
瞧他这幅感兴趣的模样,玄奘心头紧张,期盼着孙悟空抓紧把金箍戴在脑袋上。
但孙悟空只是自顾自地抓着虎头帽,塞进腰间。
玄奘忍不住问道:
“悟空,如何不戴上试试?”
“师父,你这虎皮帽,长短不一,只怕穿不得。”
悟空心头火起,这金箍是何意他十分清楚,唐僧如此催促着他戴上,这是要狠狠控制他。
对于被控制了五百多年的孙悟空来说,剥夺自由是他最难以接受的事情。
但孙悟空不傻,老龙王说的话他还能回想得起。
这金箍,是佛祖交给菩萨,菩萨交给玄奘的。
他可以对玄奘出手,也可以不怕菩萨,但唯独佛祖,孙悟空不敢不敬。
至少在找到办法解决这件事之前,孙悟空都要待在这个取经队伍里。
“师父,继续取经吧。”
孙悟空说完,也不理睬玄奘,只是自顾自朝灵山走去。
回忆到此为止,玄奘看着领头的孙悟空,千头万绪,只是哀叹:
“菩萨为何给我配这样的徒弟?”
如果有个听话的徒弟就好了。
这么想着,玄奘也只能跟着孙悟空的脚步,朝着寺院走去。
走进时,四人才发现,这地方张灯结彩,一派欢喜的模样。
玄奘面露喜色,长吟一首:
上刹祇园隐翠窝,招提胜景赛婆娑。
果然净土人间少,天下名山僧占多。
悟空是个喜好热闹的性子,立刻走上前去,拦住一老者:
“老丈,此地怎地这般热闹?”
老者被拦住,也不生气,只是哈哈笑道:
“你这丑和尚,不晓得我这里有一座观音禅院?”
被人称了一句丑和尚,孙悟空身上每一根毛发都炸起,满脸都是怒气,出声嚷道:
“你这个老儿全没眼色,我是那东胜神洲傲来国花果山水帘洞美猴王。”
老者只是摇头。
玄奘连忙上前,朝老者行礼:
“老丈莫怪,他性子急,听见你说那些他就恼了。他是我徒弟。”
“这般一个丑头怪脑的,好招他做徒弟?”
老者盯着悟空,上下一打量,愈发摇头。
这话一出,可给玄奘吓了一跳,他连忙开口打断:
“老丈,此地究竟是何节,竟如此繁华?”
“哦,你这外来的和尚不晓得,这观音禅院的老院主,得了一件新袈裟。”
新袈裟?
玄奘看了看四周,这么喧闹的原因竟然只是因为老院主得了个新袈裟?
“想来那老院主,必然是人人敬仰。”
玄奘只能想到这样的理由。
老者闻言,指着山门:
“和尚若是得闲,不妨自己上去看看,今日这观音禅院,是要大宴宾客的,来往和尚都有好处。”
阿弥陀佛。
玄奘双手合十,随着行者一起走进山门。
山门里,那正殿上书四个大字,正是观音禅院。
玄奘大喜:
“弟子蒙菩萨圣恩,在此拜谢。”
等玄奘祝拜后,以和尚走出门来,朝着四人说道:
“哪里来的行脚僧?请入方丈献茶。”
不给玄奘说话,孙悟空跳上正殿,要去撞钟。
几个和尚被他吓了一跳,再瞧见他那长相,更是被唬得一跳,慌地滚作一团,趴在地上:“雷公爷爷!”
本心找茬,要在这观音禅院里推倒观音像的悟空被众僧的态度一怼,满肚子火气也无处可发,只得狠狠地撞了几下钟,方才罢手。
此时,一个名叫广谋的堂主走上前来,朝着玄奘行礼:
“适才听小的们说,东土唐朝来了个老爷,我才出来奉见,我家老院主年岁大,此刻正在屋里休息,等明日与老爷相见。”
“轻造宝山,不知好歹,恕罪恕罪。”
玄奘只是还礼。
“不敢不敢,请入内。”
广谋伸手一引,带着玄奘和悟空,走进观音禅院内。
等穿过雕梁画栋,玄奘这才问道:
“不知本寺老院主,高寿几何?”
广谋道:“二百七十岁矣。”
行者听了,立即抢道:“这还是我万代孙儿哩!”
广谋见悟空毛脸雷公嘴,瞧不出模样,只是奇道:“老爷,你有多少年纪?”
悟空哈哈一笑:“不敢说不敢说。”
广谋只当是一句疯话,转而把目光落到两个从者身上:“这二位,可是东土大唐来的将军?”
“不敢当,只是随侍而已。”
二人拱手。
见状,广谋点头,忽地话锋一转:
“老爷乃天朝上国,广览珍奇,有一事,怕是得叨扰。”
“哦?不知是何事?”
玄奘好奇。
这广谋忽然来这么一句,倒是引起玄奘的注意。
广谋轻轻一笑:
“老爷,明日我这观音禅院,有一观宝会,还请老爷留下一观,好教一众弟子分辩,何为珍奇好物。”
“既如此,叨扰了。”
唐僧也走了好几个月,好不容易瞧见一处寺院,也想休息一些时日,应允下来。
广谋大喜,连忙朝外招手:
“快快,上斋饭,添被褥,让老爷好好休息。”
这殷勤的态度,就连一旁的悟空,都挑不出理儿。
一顿饭下来,宾主尽欢。
四人也在这观音禅院里,度过一夜。
深夜,星光晦暗。
观音禅院内青烟袅袅,火烛燃烧,发出噼啪声。
“老爷,请休息。”
几个僧人端着水盆送进来,恭恭敬敬地转身离开。
玄奘见状,不由感叹:
“此地,当真不错,尽是美食美器。”
“虽不如我大唐,却也别有一番风味。”
二从者也接连点头,这些时日都是他两个背着玄奘走出山来的,对这能够提供休息的寺院好感倍增。
唯有悟空,诸多手段均未能引动僧人怒火,只能另寻他法。
玄奘灯下念了一会儿孔雀真经,直坐到三更时候,才把经书抱在囊中,准备去睡了。
只听得门外噗呲呲一声乱响,淅零零一阵狂风。
玄奘吹了灯,裹上被褥,顿觉困倦。
只是隐约间,玄奘闻得一声“老爷”。
忽抬头观看,门外站着一个老者,浑身上下没有半分人气,眼中垂泪,口中不住叫“老爷”。
玄奘欠身,抱着吹熄的蜡烛瑟瑟发抖:
“你模式魑魅魍魉,神怪邪魔,至夜深时特来此戏我?快走快走,若要让我徒弟见了你,粉身碎骨化作微尘。你趁早儿远遁,莫上我的禅门来。”
那老者反倒是急纵两步,扑倒在玄奘跟前,口中悲呼:
“老爷,烦请老爷救我一命。”
玄奘闻言,惊呼道:
“我是个光明正大之僧,奉东土大唐旨意,上西天拜佛求经者,如何救得了你?”
那老者只是掩面哭泣,哆哆嗦嗦地说道:
“老爷有所不知,我本这观音禅院的老院主,法号金池长老。前几日为一妖僧所害,那妖僧占了我的皮囊,令我沦为冤屈之鬼,还请老爷救我一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