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天刚蒙蒙亮。

　　皇极殿内，丹陛之下，群臣已至。

　　这其中除了京官之外，还有各地述职的布政使、按察使、盐运使、府州县正官，还有一些刚刚起复，准备接受皇帝任命的旧臣。

　　大家伙齐聚在这朝堂之上，自然是叙旧的叙旧，拉关系的拉关系。

　　温体仁站在百官之中，四下望了望，忽然瞧见了几个熟悉的身影。

　　人群中，正在与钱龙锡攀谈的韩爌，似乎察觉到异样的目光，随即寻着目光看去，正好与温体仁视线交织。

　　二人没有说话，只是微笑拱手，遥相呼应。

　　在韩爌身后，袁崇焕恭敬地与众官行礼，俨然一副门下弟子的姿态。

　　尽管内阁现在的首辅是施凤来，但朝堂上的所有官员，都极为默契地围在了韩爌身旁，仿佛从未看到过施凤来一样。

　　这份人情冷暖，也是令施凤来不免兔死狐悲。

　　很快，朝觐的时辰已至，可皇极殿内却迟迟不见皇帝的身影，殿内百官不由窃窃私语起来。

　　良久，施凤来瞥了眼韩爌，见后者微微颔首，便眉头微蹙地上前一步看向高起潜，语气带着几分不耐，“高公公，吉时已到，陛下为何还未驾临？”

　　高起潜躬身道，“施阁老稍安勿躁，咱家已差人去催，想来陛下片刻便至。”

　　施凤来闻言，随即不再说话，继续静候，可左等右等，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大殿之内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来宗道按捺不住，厉声质问道：“高公公，你差的人呢？为何到现在都不见陛下身影。”

　　就在这，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小太监小跑入殿，行至高起潜身旁，旋即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高起潜顿时脸色微变，抬手示意他下去，不着痕迹地瞥了眼身旁的曹化淳，旋即咬牙道，“陛下口谕，今日朝觐移至大内西苑永寿宫，着众官移步前往，由陛下钦点官员入内朝觐，其余官员在西苑外等候。”

　　这话一出，皇极殿内瞬间炸开了锅，百官哗然。

　　大明的朝觐，向来都是在皇极殿举行的，由内阁牵头，吏部主持，一切章程都已经规定好了，皇帝只需要按部就班，例行询问一下各地的官员，走个过场便能了事。

　　可是现在，如果让所有官员都去西苑，就等于完全打破了内阁制定的规则，并且，皇帝要问什么话，各地官员怎么回答的，内阁一概不知。

　　昨日的祫祭大典，朱由检就闹了一番，今天又整这一出，实在是有些离经叛道。

　　代表内阁的施凤来顿时脸色铁青，厉声驳斥，“荒谬，皇极殿乃朝觐重地，大明历代皇帝皆在此召见百官，陛下此举有违法统，不合祖制。”

　　高起潜无奈地瞥了眼身旁的曹化淳，只见他双目紧闭，仿佛没有听到施凤来的话似的。

　　这下子，高起潜便明白了曹化淳的意图，“陛下自有考量，咱家只是传旨而已，诸位若有异议，可入西苑面奏陛下，切勿在此喧哗，有失体统。”

　　吏部主事钱元悫冷笑一声，“高公公，我看是你们拦着陛下，不让陛下来这皇极殿朝觐百官吧？”

　　自从上次弹劾魏忠贤立下汗马功劳后，钱元悫就从兵部武选司主事，调到了吏部主事。

　　虽然两个职位都是正六品，但进入吏部之后，就等于进入了核心人事部门，这可是大大的不同。

　　也因此，钱元悫在朝堂上说话也有了些许分量。

　　高起潜道，“钱主事，休要胡言！”

　　“哼！”钱元悫目光扫过殿内诸臣，朗声道，“诸位，陛下此举违背祖制，实乃动摇国本，我等今日便一同前往西苑，恳请陛下移驾皇极殿，主持朝觐，如何？”

　　说罢，他转身对着百官拱手，“愿往西苑者，随我来！”

　　一众东林党官员纷纷响应，紧随钱元悫身后，冲出皇极殿，直奔西苑永寿宫殿。

　　高起潜见状，脸色微变，旋即低声道，“曹厂公，这究竟是要干什么！？”

　　当小太监来汇报情况的时候，他就看了眼曹化淳，很明显，后者已经提前知道了陛下要让百官移步永寿宫。

　　不告诉他也无妨，高起潜也清楚自己的身份，可是现在，朝臣们要去永寿宫抢皇帝了，难道还站在这看戏不成？

　　曹化淳道，“稍安勿躁，他们还进不去西苑。”

　　说话间，曹化淳的视线一直都盯着韩爌等人。

　　如今的朝堂，东林势力太大了，大到必须要敲打敲打。

　　东厂撤番，锦衣卫缩编之后，宫中用度被内阁一再克扣，司礼监的太监们也开始裁人了。

　　但最要紧的还是腾骧四卫，这支队伍可是完全依靠内帑在养。

　　可内帑存银已经所剩无几，宫外皇庄皇店也被瓜分，只靠每年收不全的金花银，迟早有一天御马监会失去对腾骧四卫的控制。

　　这也会让曹化淳的权力得到了极大的限制！

　　如果再任由东林发展下去，他的处境也会堪忧。

　　权衡再三下，曹化淳最终还是选择暂时站在朱由检这边。

　　毕竟，以如今的局面，朱由检想要掌权，无疑是天方夜谭。

　　这样的话，他的性命就永远掌握在自己手里。

　　……

　　大内西苑。

　　钱元悫等一众大臣疾驰而来。

　　有些人脸上更是闪烁着狂喜，仿佛只要把朱由检迎到皇极殿，日后就能够飞黄腾达。

　　可实际上，真正坐着高位的大臣们，一个都没到场。

　　当年的移宫案，杨涟等人一如今日的钱元悫。

　　他们以防止后宫干政的名义，强行将天启帝朱由校从乾清宫“请”到了文华殿，欲争拥立之功。

　　结果天启帝一掌权，就开始清算他们。

　　有此前车之鉴，大家岂会走这种老路。

　　但有些时候，身在官场，总有为名为利而被冲昏头脑的人，也有身在其位不得已而为之的人。

　　“来人止步，此乃大内西苑，无陛下召见，任何人不得入内。”

　　钱元悫等人看到西苑外围着的几百个护卫，瞬间就傻眼了。

　　这什么情况？

　　“我乃吏部主事钱元悫，奉命前来请陛下移驾皇极殿朝觐百官，尔等速速退开！”

　　武骧右卫指挥使王成业上下打量了此人一眼，旋即道，“我等只听命于陛下，再往前半步，格杀勿论！”

　　“你……”钱元悫哪里还不明白，宫中护卫隶属腾骧四卫，归御马监掌管，此人口口声声说是听命于陛下，实则听命于曹化淳。

　　果然，阉狗就是阉狗，反复无常。

　　众人面面相觑，刚提的一口气全部泄了下去。

　　本来西苑的护卫并不多，自己这边几十个人硬闯还能闯不进去？

　　但现在，看着乌央乌央的几百个护卫，还都是带甲带刀，这要是硬闯被杀了，都没地伸冤。

　　钱元悫无奈，只得眼神示意一人返回，他们这群人继续跟王成业对峙。

　　今天的事既然已经闹到这个地步，就断然没有草草收场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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