廓晋
朱由检的话音落下,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众人神色各异,连带着瞥向朱由检的目光,也多了几分敬畏。
当年先帝在位时,袁崇焕也曾上书在关外屯田,行辽人守辽土之策。
只不过那时先帝便将其奏疏驳回,让其踏实做事,少说大话。
此事,朝堂上不少大臣都知晓。
如今袁崇焕复进此策,他们本以为朱由检会欣然答应,却不曾想,新君仅一句话,就指出了这个策略的弊端。
袁崇焕脸上的自信瞬间僵住,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慌乱,显然对于朱由检的问话,他也是始料未及,一时间竟失了分寸。
但很快这丝慌乱便转瞬即逝,随即又恢复了那副自信的模样,他躬身垂首,语气比先前多了几分刻意的恳切,“陛下多虑了!辽人本是大明百姓,世代受朝廷恩养,臣招其为兵,令其屯田,既是保其家园,更是让其感念朝廷厚德。”
“否则,若无朝廷护佑,辽东百姓便只能任建虏鱼肉,何以有只认辽土,不认大明之说?”
朱由检笑了,只是那笑容有些渗人。
“卿还真是能倒果为因呐!”
朱由检在群臣愕然的目光中缓缓起身,一步步走向袁崇焕,“既为大明百姓,朝廷便有庇佑之责,然辽阳、广宁之败,使得辽东数百万百姓受尽贼虏欺凌,这是朝廷之罪,非辽东百姓之罪!”
“守疆之臣未能护民于前,统兵之将未能拒敌于外,辅政之官未能匡正于朝,此辽东陷落无以平定也。”
“辽东百姓本可安居乐业,如今却要被卿强征为兵,还言此策能让其感念朝廷厚德?”
“卿这是要驱民赴死吗?”
看着朱由检近在咫尺的脸庞,袁崇焕下意识地低下头,躬身急道,“陛下明鉴,臣绝无此意!”
殿内众人面露惊讶,就连韩爌与钱龙锡也一脸错愕。
朱由检突如其来的强硬态度,与刚才截然相反,其言语中甚至带着一种难言的愤怒。
“朕明白,卿绝非要驱民赴死,”朱由检轻笑着拍了拍袁崇焕的肩膀,附耳慢声道,“你只是想借屯田之名,行兼并辽地之实!”
“陛下!臣不敢!”袁崇焕吓得浑身一震,连忙双膝跪地,额头抵在地上,“臣对大明忠心耿耿,日月可鉴啊!”
韩爌等人也被袁崇焕这突如其来的动作给吓了一跳。
“忠心?”朱由检居高临下地俯视袁崇焕,“朕问你,辽东一境,兵由你招,地由你划,民由你用,此策一开,辽东究竟是大明疆土,还是你的藩镇私邦!”
“今日你言‘辽人守辽土’,明日若有人言‘北人守北土’,‘南人守南土’,朕是不是也要应允啊?”
事实上,如今的大明,主张放弃北方的南方人可不在少数。
官绅自是不必说,普通百姓也有这种想法。
朝廷因为辽东战场,年年加派辽饷,南方缴税最多,官僚士绅们可以合理避税,普通百姓就没那么幸运了。
是以,南方人总觉得自己的日子过得越来越差,就是因为朝廷固守北方,天天盯着辽东那点地方,年年征辽饷还总是打输,大把的银子消耗在战场上,还不如直接将辽东,甚至是北方给放弃了,反正朝廷也是靠南方人在养。
极少人会去想,为什么朝廷会在辽东这个地方折戟沉沙,南方年年加派的辽饷,始作俑者究竟是皇帝,还是其他人。
尽管这样的思想甚嚣尘上,南方各大书院也有宣传造势的嫌疑,但在大明朝廷公然讨论这个话题,那就等于是在搞分裂,在政治正确面前,任何人企图搞分裂,都会成为朝臣们攻讦目标。
袁崇焕很聪明,他把目的给隐藏在了屯田这个策略之中,靠一堆漂亮话把险恶用心包裹起来,企图蒙蔽朱由检。
可经由朱由检这么一挑明,情况就不一样了。
一旦今日朝觐的谈话内容传了出去,袁崇焕即便不会沦为众矢之的,今后也得夹着尾巴做人,否则,暴露了目的,等待他的就是朝中其他官员的弹劾。
“陛下息怒,袁督师一心守辽,虽策论有失,言语过激,然臣敢以身家性命担保,其心实无割据之意。”
“袁督师久在边地,深知辽东百姓流离之苦,欲以屯田安其居、募其勇,并非为谋私利。”
“臣恳请陛下念其有抗敌之心、守边之才,恕其言语失当之罪,督师经此一训,必知敬畏朝廷,此后再不敢妄言偏论。”
钱龙锡站出来,躬身替袁崇焕说话。
只是言语之中明显有将其分裂之语轻描淡写抹掉的嫌疑。
不过朱由检没有在意,他也没想过要以此来治袁崇焕的罪,训斥他的这些话,本就不是说给一人听的。
韩爌算一个,张惟贤算一个,还有操办今日朝觐的曹化淳,也算一个。
朱由检就是要明明白白的告诉他们,架空皇权那是自己本事不济,输了没话说,可要是胆敢裂土分疆,瓜分大明版图,那他这个吉祥物可就要闹个鱼死网破了。
在这之前,他或许做不了什么,可是政变一党内部分裂后,现在他若是想要搞事,韩爌等人未必好受。
毕竟,曹化淳也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袁崇焕将辽东彻底掌控,这样一来,内阁拥有了边军的兵权,再加上张惟贤的支持,他这个司礼监秉笔太监要被换下去,可就太简单了!
朱由检冷哼一声,旋即回到蒲团上盘坐起来,再次看向袁崇焕等人时,眼眸之中已充满了警告之意,“袁崇焕,朕今日便明明白白告诉你,东江镇归登莱巡抚管辖,直属兵部与朕,绝无可能纳入关宁防线!”
“以辽人守辽土,断然不可执行,朕念你久在辽东,尚有几分才干,今日失言,朕不予追究,但你刚才已给朕立下了军令状,五年之内平定辽东!”
“朕给你兵,给你粮,给你所需的一切支持,五年之内,若你能平定辽东,复我疆土,朕必加官进爵,封妻荫子,可若你做不到,或是敢在辽东胡作非为,觊觎权位,朕定不饶你!”
“臣……遵旨!”袁崇焕的声音带着颤抖,不敢有半分异议,只是双眸阴狠地盯着青石砖,紧咬着后槽牙。
朱由检道,“都退下吧。”
众人齐躬身,“臣等告退!”
袁崇焕也旋即起身,跟着众人一同退出永寿宫,然而等到走出西苑,与众人分别后,他再也忍不住心中怒火,那平静的表情也逐渐狰狞。
被小皇帝当众羞辱,让一向自负的他,根本咽不下这口气。
即便是先帝,也没有像今日这般令他难堪!
“元素,消消气,朱家皇帝一向薄情,你又不是不知道。”
袁崇焕闻声便知是韩爌,旋即转头拱手道,“老师!”
韩爌笑着走到袁崇焕跟前,小声提点道,“放心,督师辽东,我与太师都支持你,尽管去做便是,无须顾忌太多,不过今后还得改改夸口的毛病,你今日之言,就连我都有些吃惊。”
袁崇焕低声道,“学生谨记,不过老师,陛下似乎有意袒护毛文龙,我若前往辽东,该如何收服于他?”
韩爌一笑,“伺机而动,以待天时,至于陛下,也只能在这深宫之中呈口舌之利罢了,辽东局势可不是他能左右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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