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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时代的束缚

  闻言,赵振开瞬间觉得手中的挎包千钧重。

  ……哪怕他极其怀疑这只是里面几个人的夸张比喻。

  在正式登场前,他还是假模假样地咳嗽两声,提醒里面的朋友他回来了。

  大呼小叫的声音顷刻消失。

  再推开小屋门一瞧,四五个朋友或坐或卧,皆矜持又稳重地朝他微笑。

  “振开,你终于回来了,”蒋世伟笑着迎上来,“辛苦你跑一趟,快点坐下歇脚。”

  今日来的朋友并不多。

  一位是老朋友蒋世伟,一位是住在附近的石铁生,一位是近期的新秀顾诚,还有一位北影厂的子弟程凯歌。

  小小的屋子挤得没什么空当。

  赵振开不免感叹:“工作日还来这么多人?你们够有空的。”

  “瞧你这话说的,如今咱们这群人可只有你弄得到君安的新书,我再是没有空也得抽出空来,”蒋世伟一边回答,一边往他的挎包上扫,“冯骥材给你了吗?”

  话落,其余四人纷纷投来目光。

  抛开算是此圈新朋友的程凯歌,石铁生和顾诚都是腼腆性质,不怎么开口讲话,只好奇又期待地看着他。

  赵振开兀自将挎包放在桌子上,同时还嘱咐蒋世伟。

  “你给铁生挪下轮椅,别让他离煤炉那么远,如今天儿冷,别冻出个好歹来。”

  不等蒋世伟行动,程凯歌屁颠屁颠地弄起来。

  “我来弄!我来弄!”他一边摆弄那轮椅,一边怪好奇地追问,“冯骥材真能搞到君安的样书?”

  石铁生边配合程凯歌调整,边下意识投去注意力。

  赵振开解开厚重的棉袍,叠好放进衣柜里,又蹲在煤炉边烤手。

  “这天真是邪了门,冷得是要了命,”抱怨完天气,他才回答上个问题,“一本样书而已,君安向来不在意这等小事,冯骥材也跟他打过招呼。”

  他停顿下又提醒:“作家拿到的样书跟寻常货无甚区别,都是一批生产出来的。”

  程凯歌表面默不作声,内心却对此另有看法。

  别的作家的样书如何不清楚,但君安的样书绝不可能平平无奇。

  那可是君安哎!

  手脚暖和起来,赵振开给自己倒杯水湿润喉咙,这才郑重其事地从挎包里掏出第12期《人民文学》。

  一行人围着煤炉各自坐好。

  赵振开和蒋世伟坐在床边,石铁生和程凯歌紧挨着坐,顾诚则坐在最外侧。

  “还是老规矩,”赵振开说,“大家各自念一段,由我先行开始。”

  说着各自念一段,可赵振开一念起来,便发了狠、忘了情。

  特别读到庄生追忆“太白醉月”时,他整个人已经兴尽晚回舟,误入文本深处。、

  美妙,美妙,惊起一圈惊叹。

  君安的创作有种特点,越看越上头,越看越上瘾。

  阅读者会不自觉地被君安的思路带跑,然后陷入到君安给予的文学陷阱中。

  况且,第三期的内容比之前两期更有代入感。

  代入一位活了上万年的“怪异”很难,代入一位上山砍樵却遇见迷路诗仙的樵夫很简单,此时再结合起前面的“怪异”身份,这种代入更香了!

  更别提故事中还有道教这类神异元素、安史之乱这种著名历史元素,还有杜甫后来追加的“孤城笛起愁”。

  真是让人怀疑许多年后,在安史之乱结束,杜甫哀叹“白头搔更短”之前,庄生又一次遇见杜甫,为了避免被发现身份异常,他并未现身露面,只又一次再吹奏起那首初遇时的低音。

  多年后重逢,只一首高山流水,便足以叫知音落泪。

  又或许李白梦中见霓裳纷飞,大唐如繁华如故,醒来后孤灯半盏,道观幽怨森冷,推窗而望,一道骨仙风之人正回头望来,多年后记起这幕,不免得挥笔写下——

  【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又又或许庄生孤身跋涉多年,中途梦见山河飘零、异族杀戮、生灵涂炭,悲痛之余偶遇多年前盛唐夜游留下的文书,想起那夜的温柔月色、想起盛唐的歌舞升平,遂起念收藏,多年来不肯离身。

  哇!

  这段情节太有幻想空间了。

  蒋世伟要承认一点。

  “选用对话来描述是最妙的一笔,给读者留够了幻想空间与解读余地。这种处理方法特别适合这本书。君安到底是怎么想到会用这种写法?妙!太妙了!”

  石铁生摸摸下巴:“这种写法能复制吗?”

  “不好说,”赵振开很诚实,“细数国内主流文学圈和地下文学圈,仅有君安会选择这么大胆的方式处理作品。”

  程凯歌感叹:“所以,他是君安,其他人是泛泛。”

  这话说出来很狂,却也是句不折不扣的大实话。

  赵振开等人是地下文学的积极分子,他们所追求的并非“完全自由的个人房子”,而是对主流文化的蔑视、不逊和反叛。

  某种程度来讲,他们的话语承载着弱势群体在强权下压抑的呐喊。

  这种“呐喊”后来流变为王硕一类的文本,在时代的洪流与商业浪潮下,半推半就与主流话语达成默契。

  也是在这一时期,对“创新”的尝试晋升为文学圈的主要声量,“意识流”、“生活流”、“黑色幽默”、“荒诞派”和“魔幻现实主义”等层出不穷。

  龙国的文人们近乎把20世纪以来,世界文学中出现过的影响较大的一些创作方法和表现技巧,统统尝试了这一遍。

  很多人不喜欢这类尝试下的作品,认为这些作品幼稚粗浅,很难摆脱仿造之嫌疑。

  但这种尝试对于一个经历了长期闭关自守的国家,特别是对这国家的文学界而言,是必不可免也是非常必要的。

  它的意义并不在于它产生的作品,而在于为一个国家闭塞的文学,开拓了广阔的视野,使得它在进一步确立自己的文学观念和价值尺度时,有了一个20世纪以来的世界文学的参照系。

  不能因为迈出的脚步不够漂亮,便忽略前人努力挣扎落下的那一步。

  当然,也要很坦诚地承认,这种尝试有非常严重的时代印痕。

  话语无法传递本质,表现总体性却只能通过发达国家的“审视”和“表述”才能凸显出来。

  这种“审视”和“表述”往往以发达国家的价值体系作为“过滤”的标准,掩盖了历史的变迁和文化的差异,昭示了一个残酷的事实——

  发达国家掌握着文化传媒和知识生产的绝对优势,他们把自身的意识形态作为“永恒”和“超然性”世界价值,将自身的“偏见”和“想象”,编码在全球化文化机械的运作中,并强行灌输给发展中国家。

  这也导致尽管许多前辈想要努力地走出条新路,但不可避免地倒在了这个“被审视”的深坑中。

  这跟他们有关。

  这跟他们无关。

  这只跟发展中国家的文化永远处于边缘的、被压抑的状态,他们的文化传统面临威胁,并事实上受制于西方意识形态的贬义和渗透中。

  没有人能从时代的漩涡中挣脱。

  ……除非他来自另一个时代。

  顾诚忍不住感慨。

  “真佩服君安啊,看似前卫的创新,落在纸上却格外稳妥,哪怕将情节全然化为人物之间的对话,却也一点不落俗套。”

  石铁生一下又一下地摩挲手掌。

  “像君安这么坚定有主见的作者一定不会有任何迷惘。”

  程凯歌情不自禁地点头:“肯定啊,那可是君安,他对自身的笃信就差没从文字中流出来。”

  聊到这事,蒋世伟便必须分享一二。

  “我每次看君安写的书脑海中总会幻视一句话——丫就要这么写!你喜欢也行,不喜欢也行,反正老子不改,爱看不看,不看滚蛋!”

  此话一出,大家纷纷乐开了花。

  不得不承认,这句话完全符合大家心目中的君安形象。

  ——横眉冷对千夫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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