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长室内，针落可闻。

　　荒木宏坐在那张巨大的办公桌后，视线落在文件上，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纸页间的铅字。

　　他没有看进门的多崎司。

　　连眼皮都未曾抬起半分。

　　这种极致的漠视，比任何精心设计的下马威都更具压迫感，让室内的空气变得粘稠而沉重。

　　多崎司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干涩得厉害。

　　他看向一旁的平井一郎，试图从这位昔日旧友的脸上，寻找到一丝一毫熟悉的温度。

　　但他失败了。

　　平井一郎的站姿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神情肃穆，眼神里再无半分过去的卑微，只剩下对荒木宏的绝对忠诚。

　　他现在是荒木宏的近卫，而非任何人的旧友。

　　“荒木社长……”

　　多崎司用尽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得像是生了锈，“关于合作的细节，渡边社长希望能……”

　　他的话被打断了。

　　平井一郎向前踏出一步，动作不大，却精准地截断了他的话语。

　　“多崎先生，你误会了。”

　　平井一郎的声音很平静，却有一种凿进骨头里的分量。

　　“这不是合作，是投资。”

　　“贵公司，只是投资方。”

　　多崎司的脸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是，是投资。”他强行扯动嘴角，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们想了解，奇迹事务所需要什么样的‘投资’？”

　　平井一郎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向着荒木宏的方向微微躬身，这是一个请示的姿态。

　　直到这时，荒木宏才终于将文件放下。

　　他的目光，第一次落在了多崎司的身上。

　　那目光里没有任何情绪，平静得如同在评估一件没有生命的货品，掂量着它还剩下多少残存的价值。

　　“平井，告诉他。”荒木宏开口，声音淡漠。

　　“是，社长。”

　　平井一郎转回身，重新面向脸色煞白的多崎司，开始陈述那些早已准备好的条件。

　　他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却又字字诛心。

　　“第一，奇迹事务所，需要波丽佳音公司40%的总股份。”

　　多崎司的瞳孔骤然缩成一个针尖。

　　他几乎以为自己产生了幻听。

　　40%？

　　这不是投资，这是明火执仗的抢劫！

　　“第二，这40%的股份，必须附带一票否决权。”

　　“波丽佳音未来的任何重大决策，奇迹事务所都有权单方面否决。”

　　多崎司的嘴唇微微张开，大脑因这巨大的冲击而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第三，所有核心岗位的人事任命，包括但不限于制作人、宣发总监、经纪总监，奇迹事务所拥有最终决定权。”

　　一股寒意从多崎司的尾椎骨窜上天灵盖，他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快要冻结了。

　　平井一郎的声音还在继续，冷硬得像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

　　“第四，奇迹事务所旗下所有艺人的作品，将永久享有波丽佳音发行网络的最高权限。”

　　“铺货等级、宣传资源，必须无条件凌驾于波丽佳音的自有艺人之上。”

　　死寂。

　　办公室里，是令人窒息的死寂。

　　冷汗从多崎司的额角滑落，他看着眼前的平井一郎，这个曾经在索尼被他呼来喝去的男人，此刻正用最平静的语气，宣判着波丽佳音的死刑。

　　鸠占鹊巢？

　　不，这比鸠占鹊巢还要狠毒百倍！

　　“这……这不可能！”

　　多崎司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渡边社长绝不可能同意！这是在羞辱！是对波丽佳音最彻底的羞辱！”

　　平井一郎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不反驳，也不安抚，像在看一个即将溺死之人的最后挣扎。

　　多崎司猛地转向办公桌后，望向那个年轻得过分的始作俑者。

　　“荒木社长！您是在开玩笑吗？我们是带着全部的诚意来的！”

　　荒木宏向后靠进宽大的椅背，双手十指交叉，姿态闲适得仿佛在听一段与己无关的故事。

　　“多崎先生，我从不开玩笑。”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终结感。

　　“尤其是在事业上。”

　　他看着多崎司，眼神里透出一丝冰冷的怜悯。

　　“波丽佳音因为《TRUE》的后续乏力，这个季度的财报会非常难看，对吧？”

　　“你们的渡边社长，一个敢把全部身家押上赌桌的赌徒，不会在乎再多押上一些筹码，只要能翻盘。”

　　荒木宏站起身，踱步到窗边，俯瞰着脚下的车水马龙。

　　“你可以回去告诉他。”

　　“选择拒绝，波丽佳音就在索尼和我们的夹缝里，慢慢腐烂，无声无息。”

　　“选择同意，他将得到一个亲手把索尼踩在脚下的机会。”

　　“选择权，在他。”

　　……

　　当多崎司失魂落魄地回到波丽佳音的社长办公室时，渡边万由正像一头困兽般焦躁地踱步。

　　“怎么样？那个小鬼要什么？”

　　看到多崎司那张死灰般的脸，渡边万由的心脏猛地沉了下去。

　　多崎司嘴唇哆嗦着，将荒木宏开出的条件，一字不差地复述了出来。

　　他每说出一条，渡边万由的脸色就阴沉一分。

　　当最后一条说完时，渡边万由的脸已经黑如锅底。

　　“砰！”

　　办公桌上那只昂贵的意大利水晶烟灰缸，被他一把挥落在地，应声碎裂成无数晶莹的残渣。

　　“混蛋！”

　　渡边万由的咆哮声几乎要震碎玻璃。

　　“40%的股份！一票否决权！人事任命权！他不是要合作，他是要我的命！”

　　多崎司恐惧地缩着脖子，连呼吸都放轻了。

　　渡边万由在办公室里疯狂地绕着圈，胸膛剧烈起伏，嘴里喷吐着最恶毒的咒骂。

　　“欺人太甚！他简直是欺人太甚！”

　　然而，整整五分钟的暴怒发泄后，他忽然停了下来。

　　狂暴的怒火退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头发寒的绝对冷静。

　　他缓缓坐回自己的老板椅，闭上双眼，手指在光洁的桌面上，一下，一下，富有节奏地敲击着。

　　多崎司知道，社长在权衡。

　　一边，是奇耻大辱，是引狼入室，是将自己亲手建立的王国控制权拱手相让。

　　另一边，是公司业绩无法逆转的下滑，是温水煮青蛙般的慢性死亡。

　　以及一个能凭空创造神曲的怪物，和一个扳倒业界巨兽的，绝无仅有的机会。

　　许久。

　　渡边万由睁开了眼睛。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眸深处，燃烧着赌徒ALLIN前的疯狂。

　　“多崎。”

　　“是，社长。”

　　“拟合同。”

　　渡边万由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金属在摩擦，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决绝。

　　多崎司愣住了：“社长，您……”

　　“我同意。”

　　渡边万由打断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生生挤出来的。

　　“就按他说的办！”

　　他死死盯着多崎司，脸上浮现出一个近乎狰狞的笑容。

　　“我不但要把刀递给他，我还要帮他把刀磨得再快一点！”

　　“我要亲眼看看，他到底能不能把这天，给我翻过来！”

　　“立刻去办！告诉他，合同今天之内就能签！但我要他立刻拿出能让我信服的诚意！”

　　……

　　奇迹事务所。

　　平井一郎放下电话，快步走到荒木宏面前，然后深深地鞠了一躬。

　　“社长，波丽佳音同意了。”

　　即使一切尽在掌握，平井一郎的声音里依然带着无法抑制的微颤。

　　他亲手递出了那份堪称“卖身契”的条款，也亲耳听到了对方屈辱的应允。

　　而这一切的背后，只是因为眼前这个年轻得可怕的男人。

　　“意料之中。”

　　荒木宏的反应平淡如水，仿佛只是谈成了一笔微不足道的生意。

　　他从抽屉里拿出之前交给蒲池幸子的稿子，轻轻推到桌子边缘。

　　“这是给他们的‘定金’。”

　　平井一郎拿起那份稿子。

　　上面用马克笔写着几个有力的字。

　　歌名：《負けないで》（不要认输）。

　　演唱者：蒲池幸子。

　　平井一郎的心脏猛地一缩。

　　是她！

　　原来社长从一开始，就为蒲池幸子铺好了所有的路。

　　一条不逊于中森明菜，甚至更加霸道的，通往巅峰的路。

　　用索尼的死对头——波丽佳音的全部渠道和资源，去捧红一个纯新人。

　　用这首歌，去打响对索尼宣战的第一枪！

　　“告诉渡边万由。”

　　荒木宏的声音清晰地传来。

　　“这首歌，我要它在一个月之内，响彻日本的每一个角落。”

　　“我要索尼音乐的每一个人，从社长到清洁工，每天上班的路上，都能清清楚楚地听到我们的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