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提灯
虎子的坟,就在青石峰后山一处僻静向阳的坡上。
小小一抔黄土,前面插了块粗糙的木牌,上面用烧黑的树枝歪歪扭扭写着“虎子之墓”。
没有碑文,没有祭品,只有山风呜咽。
春妮跪在坟前,再次痛哭。
沈念只是站着,怀中抱剑,静静看着那木牌。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暖意。
杂事科的杜执事闻讯赶来,是个面容愁苦、身形佝偻的老修士,修为不过炼气中期。
他搓着手,带着歉意和无奈,对沈念解释:
“沈师侄节哀...唉,后山那地方本就险峻,常有弟子失足。宗门会抚恤其家中的,也算...唉。”
沈念转过头,看向杜执事。
她的眼神很静,静得让杜执事心里有些发毛:
“杜执事,虎子采药,是独自去的?可有人同行?”
“这...据春妮说,是独自去的,发现时已是次日清晨了。”
“他采的是什么药?在何处采的?”
“这个...好似是寻常止血草,就在鹰嘴崖那一带,那里地势险,但有些年份久的药材...”
杜执事眼神有些闪烁。
沈念不再问,目光落在春妮身上。
春妮的哭声在某个瞬间,似乎有极其细微的凝滞,肩膀的颤抖也有些不自然。
她在害怕,或者说...在隐瞒什么。
就在沈念心中疑窦渐生时,剑的深处,因这突如其来的死亡与沈念的冷静反应,泛起了激烈的波澜。
书生:【死了...又死了...为何总是善良纯真者先遭厄运?这世间...这世间何其不公!剑尊,求您...莫要让她重蹈覆辙,莫要让她卷入这肮脏的因果!】
剑尊,正是他们三人对于王霆的称呼,剑本尊。
幽冥魔尊:【死就死了!连自保都不会,活在修仙界也是浪费灵气!小丫头,看见了吗?这就是弱者的下场!去查!去把害他的人揪出来,抽魂炼魄!用最痛苦的方式折磨他!这才是修行者该做的事!】
将军李撼山:【死因存疑,那执事言语吞吐,神色有异。春妮悲伤不假,然恐惧更甚,此非意外,恐是谋杀,剑尊当引导她查明真相,军中有冤必申,此乃凝聚明辨是非之要务!】
三个声音在王霆的意识空间内激烈冲撞,代表着三条截然不同的道路:逃避、极端复仇、理性追查。
毕竟,虎子自小和沈念玩耍,也算是他们三个看着长大的。
王霆却漠然听着虎子之死,于他万古心境,激不起半分涟漪。
但这事件,确是检验沈念心性、淬炼“无我”道种的绝佳试金石。
他做出了选择。
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意念,混合着三人争论中关于“探查”、“破绽”、“人心”的碎片信息,如同冰水滴入沈念因“无我”道种而异常清冷的心湖。
【...看。】
【...听。】
【...破绽。】
沈念心神微动。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但一种强烈的直觉促使她再次看向春妮,看向杜执事。
在【明镜篇】带来的、因情绪剥离而越发敏锐的感知下,她“看”到了更多。
春妮紧攥衣角、指节发白的手。
杜执事额头渗出、又被他迅速擦去的细汗。
空气中,除了土腥和草木气,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陌生人的、带着某种阴冷药味的残留气息,萦绕在虎子坟前,与杜执事和春妮身上的气味都不同。
这不是意外。
至少,不完全是。
“杜执事。”
沈念开口,声音依旧平静:
“虎子是我的同乡,一同长大,他的后事,我想多尽份心,不知他坠崖的具体位置,能否带我一观?也好祭奠一番。”
杜执事面露难色:
“这...鹰嘴崖甚是险峻,沈师侄还是...”
“无妨,我只在远处看看。”
沈念打断他,目光清冽,突然又道:
“另外,虎子生前可曾与人结怨?或是...得了什么不该得的东西?”
杜执事脸色微微一变,连忙摆手:
“没有没有!虎子性子憨直,在杂事科人缘不错,也从不多事...”
他否认得太快,太急。
沈念看在眼中,不再追问,转向春妮道:
“春妮,你先回去休息,虎子的事我会弄清楚的。”
春妮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沈念,那眼神复杂极了,有恐惧,有哀求,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重重点头,踉跄着跑开了。
......
沈念独自站在虎子的坟前,山风吹动她的衣摆和发梢,她的心中依然沸腾!
推演出虎子是被人害死的瞬间,沈念心中一股无边的怒火和杀意油然而生!
【哈哈哈哈!愤怒吧,憎恶吧,这就对了!魔海潮生,以吞天地!】
幽冥魔尊感受到了沈念心中升起的戾气,正是他最熟悉的魔气,这是心魔,是执念。
但瞬间,怀中的剑传来一丝微不可察的凉意,让她因愤怒和悲伤而有些紊乱的灵气,缓缓平复下来。
她闭上眼运转【明镜篇】。
体内灵气因情绪波动而产生的些微滞涩和涟漪,在“心镜”的映照下清晰可见。
她引导灵气,一点点抚平那些动荡。
情绪,是毒,也是障。
它会蒙蔽双眼,扰乱判断,损耗灵力。
虎子的死,像一盆冰水,让她更深刻地理解了“无我”二字的含义——并非无情,而是不为情绪所奴役,在极致的冷静中,寻求最有效的解决之道。
再次睁眼时,她眸中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清澈。
“虎子,你等着。”
她对着那简陋的坟茔低语,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钢铁般的决意:“害你的人,一个也跑不了。”
她转身,朝鹰嘴崖的方向走去。脚步沉稳,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沈念的冷静,也让三位剑主有些意外。
王霆却不以为然。
【无我剑心诀】是他经历万古的心法,这点程度的冷静并不稀罕。
沈念离开了,第一步,她要亲眼去看看,那所谓的“意外现场”。
......
鹰嘴崖位于青石峰后山深处,形如鹰喙,突出于陡峭山壁之上,下临云雾缭绕的深涧,罡风呼啸,寻常弟子绝少来此。
沈念抵达时,落日余晖将崖石染成暗红。
她并未贸然靠近崖边,而是在【明镜篇】带来的超然感知下,仔细扫视四周。
地面杂草有被反复踩踏的痕迹,不止一人。
崖边有几处碎石有新鲜崩裂的缺口。
空气里,除了经年不散的山风清气,还残留着几缕极其微弱的驳杂气息——汗味、恐惧的酸味,以及那丝在虎子坟前嗅到过的、特殊的阴冷药味。
她闭上眼,将感知提升到极限。
脑海中仿佛展开一幅由气味、痕迹、能量残余构成的地图。
在崖边某处,那阴冷药味最为浓烈,且与另一道气味紧密纠缠。
而在稍远一株歪脖子老松旁,还有第三道气息,更淡,更隐晦,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
“不止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