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

　　听雪峰顶的洞府前，已恢复了往日的清冷。

　　梅枝上残雪消融，那种令人心悸的狂暴紊乱气息已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枯寂。

　　长老与首座们皆已离去，对于偌大的龙华宗而言，一位紫府大圆满修士冲击金丹失败，虽是憾事，却也并非动摇根基的变故。

　　修行路上，白骨铺道，陨落与失败才是常态。

　　最后从洞府中走出的，是执法堂首座长老，前几日新人大比的主持者秦明。

　　他面容古板，身形瘦削如竹，一双眼睛却锐利如鹰。

　　秦明首座在洞口驻足片刻，目光落在一直静立在外，宛如化作一尊石像的沈念身上。

　　面前的少女抱着她那柄缠着粗布的剑，月白弟子服在寒风中微微拂动。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没有悲戚，没有惶惑，只有一种沉静到极致的等待。

　　这三天，她几乎未曾挪动，也未曾言语。

　　秦明看着她，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些极其复杂的情绪，最终归于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进去吧，你师父要见你。”

　　说完，他不再停留，身形化作一道黯淡流光，消失于群山之间。

　　沈念对着秦明离去的方向深深一揖，然后走进了那扇三日来首次为她敞开的石门。

　　洞府内并非想象中那般凌乱或充满衰败气息。

　　相反，一切井井有条，石床、蒲团、矮几、香炉，与赵明月闭关前并无二致。

　　甚至空气中残留的、极其稀薄的檀香，都与往日一样清冷。

　　赵明月就盘坐在那张万年寒玉雕成的蒲团上。

　　她穿着一身素白常服，未绾发髻，长发如墨瀑垂落肩头，容颜依旧清丽，眉宇间的疏淡与锐利也未曾稍减。

　　她微微抬眸，看向走进来的沈念，嘴角似乎还习惯性地动了一下，像是想扯出那个惯常的严厉弧度。

　　乍一看去，她与两年前那个紫府大圆满、有望结丹的听雪峰主，没有任何区别。

　　但沈念的脚步，在踏入洞府、目光触及赵明月的刹那，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明镜篇】在无声运转。

　　在她“心镜”的映照下，眼前的师父，与记忆中那个气息如冰封雪原、灵力沉凝磅礴的赵明月，不一样了。

　　不是外表，而是某种更深层的、难以言喻的“东西”。

　　就像一幅绝世名画，乍看墨色淋漓，气韵生动，但若以灵目细观，却能发现画纸的纤维深处，已然失去了最核心的那一缕“灵光”与“韧性”。

　　又如同一柄千锤百炼的宝剑，外形依旧寒光慑人，但剑脊最深处，那支撑着无匹锋芒的“魂”与“势”，已然出现了细微的、不可逆的“黯”与“涩”。

　　是生命力？

　　是道韵？

　　是那与天地争锋，逆流而上的蓬勃生机？

　　沈念也说不清。

　　毕竟她境界太低，即便有【明镜篇】也无法精准定义。

　　但她能感觉到，师父身上，少了至关重要的一部分。

　　“不错，炼气中期，随时可突破，你的天赋比我想的更好呢。大比的事情我听说了，做得很好。”

　　赵明月开口，声音依旧清冷，甚至比平时更平稳些，听不出丝毫虚弱或颓唐。

　　在此之前，沈念是想听到赵明月的夸奖，但此刻终于如愿，她却高兴不起来。

　　“站着作甚？过来坐。”

　　赵明月继续道。

　　沈念依言上前，在矮几对面的蒲团上跪坐下来，将怀中的剑横放膝上。

　　她看着赵明月，嘴唇动了动，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安慰？她说不出口。

　　询问？似乎也多余。

　　赵明月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自己拿起矮几上的白瓷茶壶，倒了杯早已凉透的清水，推到她面前。

　　“不必摆出那副模样。”

　　赵明月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日天气。

　　“修行路上，破境失败者十之八九，我不过是那八九中的一个，寻常得很。”

　　“师父...”

　　沈念终于发出声音，有些干涩。

　　“周师兄告诉我了。”

　　她抬起眼，直视着赵明月那双依旧明亮、却似乎少了某种灼人神采的眼眸：

　　“他说，您此次闭关是为了我。因为付长海是金丹长老，您只是紫府，怕护不住我，所以...所以要提前结丹。”

　　赵明月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滞了一下。

　　她放下杯子，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不知是在笑周一鹤的多嘴，还是笑沈念的天真。

　　“周一鹤那个碎嘴子，境界没见长，话倒是越来越多。”

　　她语气带着惯常的嫌弃，眼神却避开了沈念的直视，望向洞府顶端氤氲的淡淡灵雾。

　　“他懂什么？我困在紫府圆满已近一甲子，灵力打磨圆满，心境亦无滞碍，本就在近期寻求突破之机。与你，与那付家小子，有何干系？”

　　她顿了顿，似在组织语言，又似在说服自己，语气变得更加冷硬，甚至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疏离：

　　“沈念，你需记住，修行乃是窃取天地造化，逆反乾坤定理。每一次大境界的突破，都是在与这方天地、与冥冥中的规则，争夺那一线缥缈的生机。是在走一条本就不该存在、不被允许的路。”

　　“败，才是常理。身死道消，魂飞魄散，亦属寻常。如履薄冰，十死无生，方是修行常态。”

　　“我此次冲击金丹，不过是沿着这条常理走了一遭，败了，再正常不过，有何值得大惊小怪？又何须你来担什么责任？”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洞府内回荡，带着金石般的冷冽，仿佛这次失败，真的只是一次无关紧要的挫折。

　　但沈念听着，心却一点点沉下去。

　　师父这样说，是不想让她自责...

　　拥有【明镜篇】的她，如此冰雪聪明的她，如何分辨不出这些？

　　“可是...”

　　沈念想说什么。

　　“没有可是。”

　　赵明月打断她，语气重新变得不容置疑。她似乎不愿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

　　她的目光落在沈念膝上那柄缠着粗布的古剑上，眉头习惯性地蹙起。

　　“你整日抱着这把凡铁，看来是真心喜欢用剑。也好，剑修之路，虽艰难，却也纯粹。”

　　说着，她手腕一翻，一抹清冷如秋水般的流光自她袖中滑出，悬浮于矮几之上。

　　那是一柄长约三尺、宽仅两指的飞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