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

　　这个词汇在莱尔的脑海中轰然炸响，但是沉下心来，发现这些人某种意义上来说的确和传说中的龙存在着某些相似的地方。

　　鳞甲，翘曲的脊柱，还有异常发育的双臂...

　　“可是，在场喝酒的人这么多？为什么只有他们变异成为了怪物？”

　　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三者身边的阿德莉听完了全过程，也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而就在这个时候，莱尔摸出一枚金币，高高抛起：

　　“女神赐我启迪...”

　　“问题的根源出现在酒水里。”

　　为了节约时间，莱尔决定直接用占卜术排除那些干扰选项。

　　人面向上。

　　“问题出现在酒水里。”

　　莱尔语毕，便看到女巫卡特看向自己的眼神微咪，显然注意到了他占卜这一过程。

　　“我看看。”

　　卡特举起酒杯，闻了一闻，紧接着轻轻伸出粉舌沿着杯壁舔了一口。

　　然后，她神色一凛。

　　“是龙血。”

　　“这可不是什么随处可见的东西，龙，来自南方热液废土之地，经过一定的魔化仪式后，能够将特定的人群转变为半龙人。”

　　“但是这些人显然不具备这样的资质，变成了类似蜥蜴人的怪物。”

　　似乎是为了表现她的推断，她将酒水向着木桶上的铁箍一泼。

　　钢铁溶解。

　　“龙血魔化后具备侵蚀钢铁的能力，就算是稀释的也同样如此。”

　　“只是这么长时间过去，恐怕魔化仪式的效果已经散去不少...像我刚刚这样是因为我注入了魔力，不能再用这个方式检查出来了。”

　　“所以问题出现在准备酒水的人上？”

　　阿德莉的面色有些难看，因为在这次活动中，准备现场的人正是他们。

　　卡特看到情人的女儿这般表现，有些没趣地摆了摆手。

　　“行了...我不想插手你们的事情，我来这里，只是为了见见老朋友而已，你们慢慢聊...”

　　她转身就打算离开，却在莱尔身边停留片刻。

　　莱尔神情微动，感觉自己手里多了个东西。

　　“不行...我必须去排查那些准备现场的工作人员，决不能让我的家族蒙羞！”

　　阿德莉神色难看，最终一咬牙，决定立刻行动。

　　但是刚走出一步，便看向莱尔。

　　“你...能来帮帮我吗？我担心我一个人能力有限，做不到更好。”

　　莱尔看着那双眼睛，权衡片刻后，正打算开口应允。

　　却在这个时候，身后有人拉了自己一把。

　　“阿瑟？”

　　回过头去，却看到阿瑟神色难看看着自己。

　　“...借一步说话。”

　　对方突然的发话让莱尔感觉到有些困惑，但还是任由阿瑟带上自己一旁去。

　　阿瑟转身，却没有开口，莱尔能够从他的眼神中看到一种莫名的焦急。

　　“莱尔，我觉得你还是不要掺和他们的事情比较好。”

　　“为什么？给我一个理由。”

　　阿瑟神情严肃。

　　“这场意外是个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是他们自己的事情，继承人、庆典、祭祀...天啊就像诗歌中传唱的一样，宴会的蜜酒似乎天然带着血...可是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呢？”

　　“我们就是个过路人，没必要掺和这件麻烦事。”他语气诚恳而真挚，“你不是不喜欢节外生枝吗？我们可以直接走，没必要管这些家伙自己的家事——”

　　“做了又对你有什么好处呢？你本身就是外人，脱不开嫌疑，帮了人家，还未必会把你当人看...”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因为莱尔的眼神中似乎没有任何情绪，这让他突然有些脊背发寒。

　　“你...”

　　“首先要说的是，我不打算采纳你的意见。”莱尔神色平静一如往常，但是这平静的话语反倒是让阿瑟愈发不安。

　　“其次...如果你对我的策略有意见，你可以自己离开，我从未约束过你们的自由。”

　　“你并不是个蠢货，也能看出来这一点，又何必专门留我下来劝我呢？”

　　“...你到底在遮掩什么呢？你拐着弯说这些到底想表达什么呢？”

　　轰隆——

　　似乎一道闪电在阿瑟的脑海中炸响，他怔怔看着面前的家伙，忽然感觉到一种浑身赤裸般的不自在，仿佛自己的一切都被赤条条的解剖开来，展示开来。

　　“莱尔！”他死死抓住莱尔的手臂，颤抖着声音说道，“在你杀死那个混球却没有将我们弃之荒原不顾的时候我便知道你是个好人！”

　　“可正因如此我才不想你白白送死！”

　　“你做好人又有什么用呢？他们不会惦记你的好，只会心安理得享受你带给他们的成果，你做给谁看呢？难道在你身陷困境的时候会来帮你不成？”

　　“你问我在表达什么？我就是用我自己的经历告诉你！不要做傻事了！”

　　阿瑟·柯莱特。

　　在落入囚车之前，他曾是一个前线附近土地上一位领主扈从家中的孩子，那样的生活虽然有些困苦，但还算平静。

　　受到领主的影响，他的父亲也将骑士美德作为自己行事的准则，惩恶扬善，慷慨助人。

　　然而北方诸国的铁蹄踏碎了领主的庄园，他的父亲作为领主扈从被吊死在城墙上的那一刻，他躲藏在马厩里，眼睁睁看着那些接受过父亲帮助的人就这样冷漠地看着他去死——

　　他们就这样看着...

　　阿瑟被扔给征召官，作为战奴到前线去，又碰上了莱尔，便捡了条命。

　　但那份心寒并没有消散。

　　“这就是你的故事？”莱尔长叹一声，“我总算是明白为什么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这么老气了。”

　　“...这就是我的故事，你想骂就骂吧，反正我欠你的。”阿瑟说完这番话，神色轻松了不少，心中的大石头似乎终于放下了。

　　对于自己的观念，他不觉得有错，而很幸运得到了莱尔这样一个好人的帮助，他也不觉得自己观念有问题，感恩莱尔是一码事，但是认同对方的观念是另一码事。

　　因此，他还是坚持那番话，充好人不会有好下场。

　　莱尔深深看了眼阿瑟，却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哈哈哈...你说的很好啊，我为什么要骂你？”

　　这样的表现反倒让阿瑟有些困惑了。

　　“一直以来每个人都认为我的想法消极又卑贱，简直侮辱了我父亲的美德与荣耀，你却觉得我是对的？”

　　莱尔收敛了笑意，换回了平静的模样。

　　“如果我在你的位置上，想必我也会和你做同样的事情。”

　　“但是事情总是发展变化的而非割裂不变的，我如今的处境和你当初的处境完全不同，你不能妄图用一条不变的‘真理’解决现实出现的一切问题，这一点你犯了错误。”

　　“我不明白。”阿瑟摇了摇头，“我是错的，难道那些村民就是对的吗？他们明明接受了我父亲的帮助，为何又对他的死无动于衷？”

　　“那是另外一个问题，朋友，面对帝国的军队，你还能指望普通人能做些什么呢？”莱尔摇了摇头，“我也希望全天下的人都是智慧分善恶知美德的，但是那太宏大太空想了根本经不起现实的推敲。”

　　“忽略一切现实因素，将一切简单分成好坏、善恶、正义邪恶、是非对错、应该怎么做、不该做什么...然而一切如果都这么简单，那我们便生活在童话故事中了。”

　　莱尔长叹一口气，拍了拍阿瑟的肩膀，二者明明年龄差距甚大，此刻却似乎十分平等。

　　“对于你的父亲，我很遗憾听到这样一个结果，但是这并不是你父亲的问题，严格来说，可以说他选择的方法论比较天真幼稚，但难道他对自己生活的热爱就是错误的了？”

　　“我...”

　　“就连你自己也不得不承认，你在动摇，你在少年时为自己建造的高墙在你成年后解决不了问题，不然你大可以转身就走，何必和我说这些？”

　　“你需要我来认同你，好让你确定你那一套方法论是正确的，是真理，证明你少年时没有错，现在不会错，将来也一定不会错...”

　　“那么，我拒绝。”

　　莱尔的话语给这场漫长的辩论一锤定音。

　　“这庆典，我管定了！”

　　“更何况，我的确厌恶节外生枝不假，但是对方都打到我的脸上来了，你却觉得我会宽宏大量无动于衷乃至狼狈逃窜？”

　　莱尔呵呵一笑，转身离开这个狭小的角落，只让阿瑟呆呆立在那里，怔怔望着莱尔瘦削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