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在这座历史悠久的北方六朝古都里，显得是那样的神秘悠远。

　　月坛南街的一处建筑里，灯火通明。

　　圆桌会议室里，庄重的深红色大门紧紧关着。

　　为首一位穿着黑色中山装的中年人看了看手里的材料，将材料放下，往椅背上一靠，使劲地搓了搓脸。

　　“佟老师，你先发言吧。”

　　“好，既然司长让我起这个头，那我就斗胆先表个态。”

　　说着话，佟砚站起身来。

　　“轧钢厂，绝不能搬迁，更不能南移！”

　　“首先，轧钢厂是当地为数不多，还在盈利的国营企业，这样的企业，他是有着自我造血能力，没有必要南迁。”

　　“其次，这座轧钢厂，目前在册职工人数3753人，算上职工家属，则是一万三千余人，厂子南迁，这些职工及其家属们生计又该如何确保？”

　　“不仅如此，这座轧钢厂的上游，是煤矿，是运输队，中游加工维修，还有着专门配套的维修厂和机械厂。”

　　“而在他们的下游，钢材的销售，乃至于利用钢材的诸多产业，都在方圆两百公里范围之内！”

　　“一旦南迁，整条产业链上，将近4.7万人的生计该如何得到保障？我们不能只顾着眼前的经济效益吧！”

　　佟砚激动地说道，闻言，为首的中年人默不吭声。

　　半响，他才开口，缓缓说道。

　　“佟老师，你情绪似乎有些激动啊，先坐下，先听听别人怎么说。”

　　“是。”

　　说着话，佟砚坐了下来，他知道，他必须得争。

　　那座小镇，或者更为恰当的说，那座县城，将近一半的人口都是靠着轧钢厂生活。

　　那里不能没有轧钢厂。

　　厂子南迁，那些职工们难道要回到农村种粮食吗？

　　土里刨食一年到头能赚几个钱？

　　“小汪，你们是怎么觉得的。”

　　“轧钢厂南迁，这是大势所趋，是必须要进行的事情。”

　　圆桌对面，一青年男子站起身来。

　　“刚才，佟老师也说了，这条产业链上足足将近五万多人！我在此，向诸位问一个问题，就是这五万人，是否真的有必要？”

　　“从知青返乡以来，轧钢厂的组织架构，人员储备，明显过于臃肿！有多少岗位，都是所谓的福利岗，人情岗！”

　　“再就是盈利问题，轧钢厂能盈利，靠的是自己嘛？”

　　“难道不是因为计划内吗？”

　　“煤炭价格，走市场价，原料采购，产品运输，一旦都走市场价，他还会有盈利吗！”

　　听到这话，佟砚脸色瞬间一变。

　　你也说了，这是计划内，那轧钢厂的产品，走的也是计划内的价格！

　　真要全面拥抱市场，谁赔本还不一定吧！

　　似乎同样想到了这一点，为首那位中年人眉毛一挑。

　　“不要牵扯到别的地方，我们在讨论的事，是这轧钢厂南迁是否必要，不是在讨论计划内价格是否合理。”

　　“是。”

　　对面那人点点头，又顿了顿语气，方才开口说道。

　　“若是将轧钢厂迁至东南沿海，首要一个，原料问题，我们大可以从澳大利亚进口铁矿石，相较于国内的铁矿品位，澳方的铁矿石，天然就带着高质优势！”

　　“其次，这一迁，也能趁机收拾行囊，抛去沉重负担，轻装上路！我们可以借此，直接引进最先进的轧钢生产线！”

　　“最后，产业东南化集群，这是大势所趋的事情！新时期，新政策，新优势，这些变化，都是东北所无法提供的！”

　　听到这话，一时间，整个会场沉默下来。

　　为首那位中年人，将桌上的眼镜戴了回去。

　　“今晚的会就先到这里吧，诸位回去，都好好思索一下。”

　　“轧钢厂是否南迁，决定性的因素，我没有从你们双方身上听到一点，一个在谈，百万槽工衣食所系，一个在谈，将来发展之如何。”

　　“这世界，时时刻刻都在变化，将来怎么样，谁也不知道，不要跟我说未来如何如何，我想看到的，是当下如何，是近景又当如何。”

　　说着话，中年人站起身来，深深呼吸一口气，看向在那满脸严肃的佟砚，也看向不远处，那年轻气盛的小汪。

　　“散会吧，都冷静几天再谈。”

　　“是。”

　　伴随着一众人等纷纷起身，中年人率先走出了屋子。

　　那青年明显想追过去，却又被身边人一把拉住。

　　走出那栋建筑，下台阶的时候，佟砚脚忽然一软。

　　旁边中年人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

　　“佟老师，小心。”

　　“谢谢邬市长。”

　　“走，先上车再谈吧。”

　　“好吧。”

　　扶着佟砚上了车，司机扭过头来。

　　“佟老师，去哪？”

　　“南锣鼓巷。”

　　“好。”

　　伴随着车子缓缓启动，中年人看向身旁佟砚。

　　“到底怎么样，您给我个确信。”

　　“怎么样？非常不乐观。那小汪说的很多都是未来一定会发生的事，我也认为，东南产业集群化发展是大势所趋。”

　　“那怎么办？”

　　听到这话，佟砚摇摇头。

　　“省里人，正拿着南迁作业绩，部里倒是各执一词，可也声弱，等明天，我再去趟护国寺那边看看……”

　　听到这话，中年人眉头紧锁，佟砚也在摇头。

　　“你呀，只要想，东北你待不了两年。我呢，我本来也不是东北人。”

　　“但是，我自打下乡开始，我就在东北待着，那里的百姓，那里的乡亲们，对我，对小洁，对我们两口子是有恩的！”

　　“我不能，也没法眼睁睁看着一切就那么发生，我不能，无颜去见家乡父老！”

　　听到这里，中年人沉默半响。

　　“那，我们要怎么做才能帮你？”

　　“轧钢厂的大问题是有的，设备老化，成本又降不下来，这业务表自然也就不好看，人员架构过于臃肿，都是客观存在问题。”

　　“当下，要先稳住军心，轧钢厂那些工程师，是咱们能保住厂子的基础。其次，业绩，还是业绩，要用更好的盈利！”

　　“那，咱……”

　　“千万不能动歪心思！”佟砚摇着头，“都是内行，根本瞒不住！依我看，你还是得用老王，这老头在轧钢厂那么些年，不可能没有俩下子！”

　　“那要这样，可就得让小周再委屈委屈了。”

　　“为大局着想，以大局为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