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街的生意一如既往地火爆。

　　“龙田蔬菜”的牌子往那一立，几乎不用吆喝，菜就一捆一捆地往外走。

　　等到凌晨四点多，四大市场的摊子陆续收尾，李卫军坐在马车上，掏出笔记本算了一笔账。

　　今天一共出了两千一百斤菜，收入四百四十一块。

　　市场的菜价还在一直往下跌，平均下来一斤大概两毛一，幸亏手里有油麦菜兜底，不然四百都难。

　　......

　　几人刚回到村口，天空就飘起细雨。

　　李卫军洗完澡出来，老爹便把他喊了过去：“老二，陈书记喊你去一趟大队部。”

　　“好嘞。”

　　即使下雨，也挡不住大伙去地里忙活的脚步，一个个身影依旧弯在菜畦里，拔草、间苗、理藤......

　　李卫军脱下蓑衣，往门边抖了抖雨水，这才迈步走进办公室。

　　屋里头已经坐了不少人，烟雾缭绕，一眼望去隔壁村的黄书记也在。

　　李卫军给众人散了一圈烟，自己也找了个空位坐下。

　　陈书记见李卫军到了，清了清嗓子开口：“卫军，马上就要端午节了，今年县里的‘赛龙舟’比赛，我们想让你来张罗，当个副领队，你看看怎么样？”

　　此时，李卫军正摸着下巴，反复琢磨着“赛龙舟”这三个字。

　　直到听见陈书记喊他，才回过神来。

　　李卫军愣了下，连忙摆手：“陈书记，我哪干得了这个，再说你也知道我地里头......”

　　“这样吧，陈书记、黄书记，队伍里头的花费，我都承包了怎么样？但龙舟边上得刷上‘龙田蔬菜出资’这六个大字，你们看行不？”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卫军，这有啥不行的，当然行。”

　　副领队人选也一并商量妥当，陈书记拿起桌上的联合申请，便准备出门。

　　李卫军脑海里突然间闪过一个念头，“陈书记、黄书记，等一下。”

　　两人回过头，疑惑地看着他。

　　李卫军斟酌着开口：“我琢磨了一下，光承包队伍花费、在船边上刷几个字，这动静还是太小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两位书记脸上：“今年县里组织的龙舟赛，少说也有十几支队伍。

　　咱们两村合一支队，要想把‘龙田蔬菜’的名头打出去，光靠一条船上的字，看见的人有限。”

　　陈书记放下手里的申请材料，重新坐了回去：“卫军，你接着说。”

　　“我的想法是这样。”李卫军往前探了探身子，“这次县里的龙舟赛，我出一千块钱，专门设一个‘龙田蔬菜’冠军奖金。”

　　话音刚落，办公室里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一千块。

　　在八五年，一个壮劳力在地里刨一年，也就挣个几百块。一千块，抵得上一个工人两年的工资。

　　黄书记手里的烟卷差点掉桌上，他瞪大了眼睛看向陈书记，又看向李卫军，嘴唇动了动，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卫军没有停顿，继续往下说：“另外，所有参赛队伍，我都赞助毛巾、汽水。

　　毛巾上印‘龙田蔬菜’四个字，汽水用橘洲牌的。”

　　“卫军，这事光咱们在大队部定下来不算数。”

　　陈书记站起身，拿起桌上那份联合申请材料，“龙舟赛是县里组织的，设奖金、发东西，都得县里点头。

　　咱们现在就跑一趟乡里，当面跟乡长汇报，看他怎么说。”

　　黄书记也站起身，拍了拍李卫军的肩膀：“走，咱们三个一起去。”

　　三人说走就走。

　　约莫半个钟头，乡政府到了。

　　陈书记显然不是头一回来，径直走到挂着“乡长办公室”牌子的门前，抬手敲了敲。

　　“进来。”

　　推门进去，乡长周正国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摊着一份文件，看见进来的是陈书记，脸上露出笑容：“老陈来了。”

　　目光随即落在后面的黄书记和李卫军身上，微微一怔。

　　“哟，老黄也来了？卫军同志也来了。”

　　他握住李卫军的手，用力晃了晃，转头对陈书记笑道：“老陈，你把咱们乡的大功臣带来，怎么也不提前打个招呼？”

　　陈书记笑着摆手：“周乡长，今天可不是我带的，是卫军自己有事要跟您汇报。”

　　“哦？”周正国松开手，示意三人坐下，又拿起桌上的暖水瓶亲自给三人倒水，“什么事？说来听听。”

　　李卫军在椅子上坐下，把赞助龙舟赛的想法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周正国听完，没有立刻说话，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好！老陈，你们龙田村出了个能人，这是咱们全乡的光荣。”

　　周正国放下笔，把签好字的申请材料连同赞助方案一并收拢，放进桌上的牛皮纸文件袋里。

　　“老陈，老黄，这事就这么定了，你们先回去，卫军你留一下，我还有点事跟你说。”

　　陈书记和黄书记对视一眼，识趣地站起身，两人推门出去，门轻轻带上。

　　办公室里只剩下周正国和李卫军两个人。

　　“卫军，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留下？”

　　“乡长，这我还真不知道。”

　　“你赞助县里龙舟赛，这笔金额不小。”周正国想了想，接着说道：“你身份特殊，材料报上去不如当面汇报效果好。”

　　他站起身，从椅背上拿起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中山装，一边往身上套一边说：“你跟我一块儿去县里。

　　赞助这事儿，你当着王副县长的面亲口说，你是出资人，你说话比我管用。”

　　李卫军站起身来：“乡长，什么时候走？”

　　“现在就走......”

　　......

　　县政府的院子比乡政府大了不止一倍。

　　青砖围墙，铁栅栏大门，门楣上挂着白底黑字的木牌，两栋灰色的办公楼一前一后，墙上刷着褪了色的标语。

　　两人刚走到办公楼门口，门卫室里探出一个花白头发的脑袋。

　　“同志，找谁？”

　　周正国脚步不停：“找王副县长汇报工作。”

　　两人上了二楼，走廊尽头的门上挂着一块木牌，写着“副县长办公室”。

　　周正国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办公室里的人抬起头，看见周正国，点了点头，目光随即落在他身后的李卫军身上。

　　王副县长放下手里的文件，脸上露出笑容，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

　　“卫军同志？你怎么来了？”

　　他绕过桌子，目光在周正国和李卫军之间转了一圈，笑道：“正国同志，你把咱们县的捐资助学模范带来，是有什么大事？”

　　周正国笑着从文件袋里抽出那份龙舟赛的申请材料和赞助方案，双手递了过去。

　　“王县长，还真是大事。卫军同志想在今年的县龙舟赛上设个冠军奖金。

　　另外给所有参赛队员发毛巾和汽水，具体情况，让他亲自跟您汇报。”

　　王副县长接过材料，翻开看了看，然后抬起头，目光落在李卫军身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先坐吧。”

　　王副县长看了他几秒，低头把赞助方案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翻纸的沙沙声。

　　良久，他把材料放在桌上，拿起钢笔。

　　“毛巾印‘龙田蔬菜’的标志？”他抬眼看向李卫军，嘴角微微上扬，“你这算盘打得精。

　　全县十几个乡镇的参赛队员，人人手里都有你李卫军的东西。这广告，比在报纸上登一整版还管用。”

　　李卫军坦然点头：“王县长看得透。”

　　“卫军同志，你这个‘龙田蔬菜’是个人还是？”

　　李卫军：“王县长，是这样的，我们村成立了蔬菜经济联合社，品牌名叫做‘龙田蔬菜’。”

　　王副县长眼睛一亮，放下手里的钢笔，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

　　“联合社？老周，你们乡里动作不慢嘛。”

　　周正国连忙接话：“卫军同志牵的头。”

　　王副县长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在李卫军身上：

　　“卫军同志，你既然把架子搭起来了，那就要往正轨上走。商标注册了没有？营业执照办的什么性质？”

　　李卫军：“是集体合作经营，登记的是农村合作经济组织，执照上的负责人写的是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