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左伪郎
陈倔驴是黑着脸陪洪天贵回城的。
像他这么骄傲的人,最怕被人抵得轱辘不转,偏偏又没法反驳。
是啊,这一年来仗打了不少,可得到什么了呢?
他很想冲着洪天贵大吼一声。
「你爹只信老洪家人,对我们这些外将处处设防,我在外拼死拼活,还要被他拽着大腿,怪我咯?」
想想又觉得可笑,跟一个孩子置什么气?他懂什么?
再想想又觉得别扭,他还真懂不少东西,最起码对军事地形有很独到的见解,尤其是今天提到的两个地方,确实是很大的漏洞。
嗐!我怎么就没看出来呢?
……
晚饭是在英王府吃的,住宿也是,陈玉成可不敢把幼天王放在外面单溜。
好不容易把小祖宗伺候好,他正要去洗漱睡觉,却被洪天贵拦了下来。
“你晚上别去嫂子那睡了,咱俩凑合凑合吧,好好聊聊。”
陈玉成快疯了,他想咬人,这小祖宗太难缠了,直接上手拽的!
但同时,他又体会到了一丝久违的温情与感动,好纠结啊……
次日一早,二人双双走出了卧房。
陈玉成顶着个黑眼圈,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此刻的心情。
幼天王昨晚跟他说了很多东西。
比如清廷的优势和劣势,以及它与地方各军阀之间的关系。
再比如湘军的性质、理念和基本诉求,甚至是他们改进后的战法战术。
还有洋人的分类、势力范围、战斗力与根本目的。
陈玉成的世界观被击得粉碎,大量新鲜的名词被洪天贵强行塞进脑中,虽然这小子做了解释,但他仍然很模糊。
他几乎一夜没睡,辗转反侧间,始终都在回味着那些话。
而越想就越觉得幼天王懂得不少,因为他感觉,那都是真的。
可他才十一岁啊?这小子到底是不是天王的种?难道他真得了天启?
洪天贵见他杵在门口一动不动,随手就是一推,“别发愣啊,去搞饭吃,再把你的人喊去校场,我露个面。”
饭其实早就搞好了,陈母也几乎是一夜未眠,她听说储君要拉着自己儿子同眠,魂都飘起来了。
「一定是小孩子怕黑,想叫他玉成哥陪着,他只信任我儿。」
洪天贵吃的很快,今天是1860年的5月21日,曾铁桶就快来了。
饭后陈玉成陪他去了安庆城内最大的校场,双方都把心腹精锐喊了过来。
而在此之前,第一营参谋长张欢向陈玉成传达了一份指示。
幼天王要陈玉成挑出500精锐接受特别检阅,这是合理的,也是必须的。
朝阳很快就爬了上来,校场中,陈玉成的兵列队相迎,那500精锐则站在最前方,一脸傲气。
洪天贵杵在高台上,下面摆了很多木箱子,引得所有人翘首以盼。
里面会是什么呢?
嘿嘿,那是治红眼病的药。
“弟兄们辛苦了。”
洪天贵吼了一嗓子,但没人鸟他,都在看木箱子。
“我代表天王来看望你们。”
终于有一部分瞄了过来。
“我会留在安庆与你们并肩作战,共御清妖。”
看他的人达到了半数。
陈玉成觉得很跌份,便朝众人挥了挥手,很快,将士们喊了起来。
『杀清妖!筑天国!』
洪天贵静静地听他们喊完,并无太多感触,因为他们都是私兵。
私兵只能造就军阀,筑不成天国,或者说,天国这个目标,太大了。
他不再废话,而是挥手喝道:“张欢,开箱!”
撬杠随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洪天贵面朝全军朗声道:“天王此次特意拨了500支新铳,望弟兄们能奋勇杀敌,不负所望。”
木箱里装的53铳,开箱者将其取出后绑上红绸,然后转身交于授枪战友。
陈玉成根本没想到还有这好事,激动得双手直搓。
这枪他眼馋好久了,那100孤儿营的兵就用这个,后部填装,使用定装火药包,用时一半倒入药室,一半塞进枪机,中间有个引火孔,设计相当精妙。
它还是线膛枪,能站着打、蹲着打,甚至能趴着打,除了气密性不好以及雨天难用外,其他的没有任何毛病。
而且它射速极快,完全能压着湘军的鸟铳和抬枪打。
陈玉成曾经尝试过仿制,但根本做不到,枪机和膛线都不是他能解决的。
现在幼天王一把就给了500支。
额的天父啊,发啦!
「小右队,上前接铳!」
没错,就是小右队。
谁没有私心呢?刘玱琳并没有把所有小右队的兵都带去东征。
而此刻被命令上前接枪的战士们也感觉幸福的要死,他们先集体喊了一嗓子:『天王威武!幼天王威武!』
然后收起了高傲与矜持,跨步走到授枪战士面前。
红绸真好看,天王的爱真暖!
但爱不过三秒,他们就毛了。
「耶,弟兄,这什么意思?幼天王让你们发铳哩!」
「站直了!」第一营参谋长张欢喊了起来:「双手接铳,莫要嬉闹,火铳也是你们的战友!」
老兵们心中猛地一震,这才注意到那些授枪战士全都站得笔直,脸上更是庄重无比,而且人家是双手捧铳的。
呵,竟被这帮小子给教育了。
陈玉成却在一旁看出了不一样的名堂,幼天王的兵很特别,他们一点都不张扬,看起来非常平静。
但当这些平静汇聚起来时,却凝聚成一种令人不适的压迫感,尤其是那冷漠的眼神,一丝多余的情绪都没有。
就像一群虎,静静地站在那里。
他们用另一种方式体现了什么叫做傲,而这种傲似乎更加深邃。
这都是幼天王自己带出来的兵吗?
那他可真是个军事天才,又懂山势地形,又会练兵,看来想要像哄小孩那样对待他肯定是不行了。
那应该用怎样的态度和方式呢?
陈玉成不想跟幼天王发生冲突,而就在他苦苦思索之时,一段关于53铳的解释从洪天贵的嘴里冒了出来。
“此铳名为1853式太平铳,是西历1853年5月定型并开始打造的,简称53铳,大家如果不会使,可以找第一营的弟兄们交流学习。”
士兵们浑然不觉这话里的玄机,他们只记住了枪的名称,但陈玉成却是心头一荡。
这铳不是天王花大价钱从洋人手里买来的吗?上次请洪仁玕吃饭时人家就是这么说的。
可幼天王刚才明明说了打造二字。
额的天父啊,这其中该不会有什么隐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