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镜在燕京城西的一个影视基地里。

　　基地是老的，九十年代盖的，红砖外墙，走廊里有一股潮味。

　　罗一峰最近两部戏都在这里筹备。

　　他有自己的固定房间，二楼最里面那间，木门上贴着一张A4纸，写着“无事勿扰”四个字，字是他自己写的。

　　那张纸贴上去已经三个多月了。

　　纸的四个角都有点卷了。

　　第五天。

　　下午两点四十五分。

　　陈默出现在基地门口。

　　他穿着一身再普通不过的衣服，深灰色的中式立领衬衫，黑色的西裤，一双很旧的黑色布鞋。

　　头发剪短了。

　　胡子刮得干干净净。

　　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守在门口的保安抬头看了他一眼，愣了两秒。

　　“找谁？”

　　“朱瞻基试镜。”

　　保安低头看登记簿，翻了一页，翻到一半停住了。

　　他看了看陈默，又看了看登记簿上的那一栏。

　　那一栏写的是：

　　“陈默，朱瞻基试镜候选人，下午2:50-3:10，二楼201。”

　　保安抬起头。

　　“你就是陈默？”

　　“嗯。”

　　保安又愣了两秒。

　　他是看过《楚汉传奇》的，他记得项羽那张脸。

　　硬朗、凌厉、眉骨和颧骨像刀削出来的，一双眼睛像要吃人。

　　面前这个人。

　　不是项羽。

　　不是项羽的影子。

　　是另外一个人。

　　保安没再多问，他把登记簿推过去，陈默签了名。

　　签完之后保安想说点什么，又没说，只是抬手指了指楼梯。

　　“二楼，里头走到底。”

　　“谢谢。”

　　陈默往楼梯口走。

　　保安在他背后站了一会儿，忽然从抽屉里翻出手机，点开博客，搜了一下“陈默”两个字。

　　他想确认一件事。

　　他想确认刚才从他眼前走过去的那个人，跟微博上那张项羽的海报，是不是同一个人。

　　搜完之后他对着手机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机放下，喃喃地说了一句。

　　“牛笔。”

　　二楼的走廊里已经有人了。

　　四个人，两两而坐。

　　左边两个是男的，右边两个也是男的。

　　穿得挺讲究。

　　有穿白衬衫配马甲的，有穿藏蓝西装的，有一个头发还抓了造型，发胶的味道隔着两米都闻得到。

　　这几个人陈默不认识。

　　但他们认识陈默。

　　陈默一走上楼梯，四道目光同时转过来。

　　其中一个，抓了造型的那个，脸上的表情明显僵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攥着的剧本，又抬头确认了一下陈默那张脸。

　　然后他慢慢让开了半步。

　　这个让开的动作是下意识的，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另外三个候选人也跟着偏了偏身体，给走廊中间让出一条路。

　　陈默从他们中间走过去，没看任何人。

　　走到尽头的时候，他身后传来一声很小的嘀咕。

　　“……他怎么也来了？”

　　陈默没回头。

　　他身后的四个人也没人接那句话。

　　走廊里安静下来。

　　他们四个人都做着同一件事，偷偷看陈默的背影。

　　其中一个已经在心里做好了准备，等会儿试完出来，不管演得怎么样，他都要跟经纪人说一句，“算了吧，这个角色不是我的”。

　　201房间的门关着。

　　门上贴着A4纸，写着“朱瞻基试镜”。

　　陈默在门口站了一下。

　　然后他抬手，敲了两下。

　　“请进。”

　　房间里传出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陈默推门进去。

　　房间不大，二十多平米，中间一张长桌，桌子一边坐着三个人。

　　中间那个是罗一峰。

　　陈默第一次见他。

　　罗一峰比陈默想象中瘦。

　　头发花白，皮肤有点干，眼睛下面挂着两团黑，他穿着一件很旧的灰色毛衣，领口已经起球了。

　　他左边坐着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应该是副导演。

　　他右边坐着一个女的，三十岁左右，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三个人都抬头看陈默。

　　罗一峰看了他两秒。

　　然后他做了一件副导演没见过他做过的事，他站了起来。

　　罗一峰这个人在试镜时是从来不站起来的。

　　他跟了罗一峰十几年，看过几百场试镜。

　　候选人进门，罗一峰永远坐着，抬抬下巴，说一句“开始吧”。

　　他甚至不看候选人的眼睛，他看的是候选人自己带的那一份试镜片段。

　　今天他站起来了。

　　不是热情，是一种下意识的动作。

　　就像一个人走在山路上，忽然看见对面站着一只他从来没见过的野兽，他下意识会站直。

　　罗一峰伸出手。

　　“陈默。”

　　“罗导。”

　　两个人握了一下，很短暂。

　　陈默的手离开的时候，罗一峰忽然愣了一下。

　　他握手的时候感觉到，陈默的手心是凉的。

　　这很奇怪，试镜的候选人，握手时手心大部分是热的，而且发潮，因为紧张。

　　他面前这个人的手心是凉的，而且干。

　　像一个刚洗过澡、穿好衣服、准备坐下来读书的人。

　　不像一个准备试镜的人。

　　罗一峰坐回去。

　　“剧本看过了？”

　　“看过了。”

　　“看了几遍？”

　　“四遍。”

　　副导演翻了一下手里的单子。

　　“我们这边准备了两段，第十八集汉王被擒，和第二十七集废后，你选哪一段？”

　　陈默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本剧本。

　　然后他说了一句所有人都没预料到的话。

　　“两段我都可以，但我想先加一段不在剧本里的戏。”

　　房间里安静了一下。

　　罗一峰挑了一下眉。

　　“不在剧本里？”

　　“嗯。”

　　“哪一段？”

　　“朱瞻基第一次见到朱棣杀人。”

　　罗一峰把身体往前倾了一下。

　　副导演翻剧本的手停住了。

　　副导演对朱瞻基这个角色是熟悉的。

　　他翻了四个月剧本，每一集每一场戏他都能背下来，他很清楚剧本里没有这场戏。

　　剧本是从朱瞻基二十二岁登基前夕开始写的。

　　再往前的少年时代，剧本只用一个两分钟的字幕卷轴和几个闪回就带过去了。

　　朱瞻基第一次见到朱棣杀人，这场戏不存在。

　　“这场戏不在剧本里。”副导演说。

　　“我知道。”陈默说，“但它在这个角色身上。”

　　副导演皱眉。

　　在他眼里陈默仗着自己得了华表新人奖有点飘了，打算教训两句。

　　罗一峰抬手示意副导演别说话。

　　“你讲讲。”罗一峰说。

　　陈默往长桌这边走了一步。

　　“朱瞻基十三岁那年，朱棣发动靖难。”

　　“从北平打到南京，一路上死了不知道多少人，朱棣是个狠人，建文帝那一整套班底，铁铉、方孝孺、练子宁，一个一个被他杀，方孝孺诛十族，八百七十三口，一个没留。”

　　“史书里不写朱瞻基在不在旁边，但从时间线推，朱瞻基那时候十三岁，朱棣最疼的孙子，朱棣进南京之后带着朱瞻基安定京师。”

　　“朱瞻基那几天在南京城里，很大可能亲眼见过朱棣杀人。”

　　“或者见过尸体。”

　　“或者至少，见过方孝孺被押着去刑场的那条路上，路边跪着的那些人。”

　　陈默顿了一下。

　　“我想演那一刻。”

　　罗一峰看着他。

　　“你要怎么演？”

　　“我想演……”

　　陈默想了一下怎么措辞。

　　“我想演他笑了。”

　　房间里的空气停了半秒。

　　罗一峰没说话。

　　副导演也没说话。

　　那个敲字的女工作人员，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没按下去。

　　罗一峰看着陈默。

　　“笑了？”

　　“嗯。”

　　“十三岁的小孩，看到他爷爷当街杀人，他笑了？”

　　“嗯。”

　　罗一峰沉默了很久。

　　他当然知道陈默说的是什么意思。

　　他拍了三十年戏，他懂。

　　一个十三岁的小孩，看到自己最敬爱的爷爷，那个温和的、会把他抱在膝盖上的爷爷，转身把八百七十三个人全部杀掉的时候，那个小孩的世界会发生一件事情。

　　他会意识到一件事。

　　他会意识到，原来这个世界上，最温柔的人也可以是最残忍的人。

　　温柔和残忍不是对立的，温柔和残忍是一件事情的两面。

　　一个十三岁的小孩一旦意识到这件事，他就不再是十三岁了。

　　他也不会哭，不会尖叫，不会跑。

　　他会笑。

　　那个笑不是开心的笑。

　　那个笑是一种“我懂了”的笑。

　　罗一峰看着陈默。

　　他心里明白。

　　但他还想再试一下这个年轻人。

　　“你怎么确定朱瞻基是那种会笑的小孩？”

　　陈默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兜里拿出了一张纸。

　　一张白纸，A4大小，对折过。看起来是从一本书里夹出来的。

　　他把纸推到桌子中间。

　　罗一峰看了一眼。

　　那张纸上写着四行字。

　　“笑着？”

　　“烤叔叔的时候，笑着？”

　　“废皇后的时候，笑着？”

　　“斗蛐蛐的时候，笑着？”

　　罗一峰看着这四行字。

　　看了差不多有十秒钟。

　　副导演伸头过来看了一眼。

　　那个女工作人员也看了一眼。

　　“朱瞻基一生干的三件最有名的事。”陈默说，“烤叔叔，废皇后，斗蛐蛐。每一件拿出来单看都不是明君该干的事，但他偏偏还是仁宣之治的明君。”

　　“这三件事必须有一个共同的入口。”

　　“这个入口，是那个笑。”

　　“如果他是十八岁登基以后才学会这个笑，那来不及，十年的皇帝生涯塞不下这么多东西。”

　　“他这个笑必须是从小就有的。”

　　“所以我倒推回去，找到了十三岁。”

　　罗一峰盯着那张纸。

　　他的手慢慢伸出来，食指按住了那张纸的一个角。

　　他没有拿起来。

　　他只是用食指轻轻地在那张纸上按了一下。

　　房间里很安静。

　　罗一峰抬起头。

　　“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