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光宝鉴
日头渐渐西斜了,镇魔司的校场被西边的山头一挡,一整个退入了阴影之中,使得初春的山风突然阴冷起来。
张一石仰躺在满是碎石的平地上,脸上的表情夹着一丝安然。鲜血从他的眼睛、耳朵、鼻子和嘴角丝丝流淌出来,看上去有些瘆人。
在他的一侧,厉天平跪成了一团,像一个肉球,看不出一丝活人的声息,这次他是真的死了。
丁原走上去想要扶起张一石,却被他的眼神阻止了。于是他只好把他的脑袋托起来,枕在了自己的大腿上,想让他舒服一点。
“张叔……”他沉着嗓子叫了一声,却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在被抓入镇魔司的这一年多里,他受尽了辱骂、责罚和冷言冷语。唯独这个张叔一直待他如晚辈,使他意识到这血淋淋的镇魔司并不是一座彻头彻尾的炼狱。
当他被无情发配到丁字区的时候,也是张叔给了他一张清心符,助他抗过了丁字区第一天的煞气。
这一年多里镇魔司凶险重重,如果不是张叔在时时刻刻提点他,哪怕他有金手指在身,也是绝无可能顺利活到今天的。
因此当看到张一石躺在地上奄奄一息时,悲伤发自内心地涌到喉间。
“张叔,你早该走的。厉天平他受了重伤,本来就活不久了。”说到最后几句时,丁原的声音都哽咽起来。
张一石的脸上血色开始消退,嘴角却笑了起来。
“我本来……想走的。可是……一来还是想手刃仇人。二来……是担心你。”
他说得有气无力,丁原却听得自责。原来张叔至死都惦记着他,全怪自己没有早点离开。如果他能早点全身而退,张叔就不必回来了。
想到这里,他恨不得抽自己两下。
张一石却自顾自说下去:“小丁子,你听着,我有些话……要对你说。”
“你说吧,张叔,我听着呢。”
丁原想张叔临死之前要对他说的话,一定不一般,或许是他一生的秘密。
“我原名……叫张一石,是青灯门的长老。二十多年前幼子被杀,为了报仇而潜入镇魔司。”
或许是心知时间不多,此刻的张一石说话居然意外地流畅起来。
而丁原也知道老张头在消耗最后的生命,因此也不忍心出声打断他。
“然而石佩文为了引诱厉天平出手唤醒魔宗圣女,对他意外地重视,我又无法破除摄魂音,所以一直找不到机会。”
“直到我遇到了你,我暗中观察,发现你与其他人不一般。每次你把自己置于险境之后,实力都会增强一分……”
丁原听到这里一惊:原来张叔早就在注意我了?
“我走投无路之下,决定赌一把。于是开始处处关照你,想方设法地让你在这镇魔司活下去。皇天不负有心人,终于有一天,我在你的身上看到了纯阳气,至精至纯的纯阳气……”
“无法用言语形容我那一刻的心情,像是上天终于对我伸出了一只手。”
“在这镇魔司,没有几个人能抗住丁字区的煞气,狱卒损耗极快,我知道只要等下去,你也终有一天会被安排去丁字区。但我还是不放心,送了你一张清心符,我怕你死在里面了。”
“幸好,你没有辜负我的期望,活着回来了,还抗下了厉天平的摄魂音。我知道这一下厉天平也发现了你身上的纯阳气了,他一定会引诱你前往甲字区的最底层,去救出魔宗圣女。”
“而一旦魔宗圣女成功苏醒,必将在镇魔司掀起血雨腥风。到了那时,我的机会就来了……咳咳!”
他说到这里,忽然虚弱起来,似乎力气快用完了。
丁原急了,赶紧把手放到他的丹田上,一股纯阳气渡了过去,边输送真气边说:“张叔,你快别说了。”
纯阳气入体之后,张一石的脸上多了一丝血色。
“我对你好,从一开始就别有用心,你不怪张叔吗?”
丁原释然地笑笑:“张叔,你对我好是实实在在的,我怎么会怪你呢?要不是你,我在这镇魔司根本就活不到今天。”
“真的……真的……谢谢,小丁子……”张一石说着说着也笑了笑,“还有一件事……”
“张叔,可以了,不用说了。”
“不,这件事很重要……”张一石重重喘了几口气,继续道:“你我有缘,我要送你一段机缘……”
“机缘?”
“在我的胸口,有一块牌子,你替我拿出来。”
丁原伸手去张一石的衣内探了探,果然摸出一块牌子。
只见这块牌子有半个巴掌大小,入手却沉甸甸的,通体由某种不知名的木块制成。正面刻着两个辨不清的字,似乎是以某种古老文字写成。背面却是三片枫叶,一大两小。
“张叔,这是什么?”
“这是我青灯门的……青灯令,只有……只有青灯门的正式弟子才能拥有。”
丁原恍然,看着这块令牌,隐隐猜到了什么。
果然,张一石继续说道:“我现在……把它转交给你,从……从今以后,你就是我青灯门的正式弟子了。”
“张叔……”丁原一股热流涌到了眼眶,强忍着不出来。
“你……伸手,把自己的血涂在青灯令上。”
丁原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咬破了自己的手指,把血抹到了令牌上。
张一石伸过手一根手指,轻轻抚摸令牌,似乎在用出浑身上下最后一丝力气,最后竟然颤巍巍地在令牌一面写下了“丁原”两个字。
片刻之间,原本暗沉沉的青灯令突然发出亮堂的红光,从两人的手指之间直冲出来,像一朵炸开的红色烟花。
红光一闪而逝,青灯令又恢复了原有的暗沉。
张一石呼呼喘着气,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丁原急了:“张叔,你还好吗?”
张一石闭着眼摇摇头,依旧说不出话。
丁原赶紧又送入了一股纯阳气,然而张一石依旧紧闭双眼。他不服气,真气源源不绝地输送过去。
直到张一石终于睁开了眼,慢悠悠地说道:“我……我的修为在这二十年里被镇魔司的煞气……消耗完了,我刚才……用最后一丝清心正气把你……你的名字刻入了青灯令。”
“我身为青灯门的……的长老,有权替宗门收录新弟子,你……你现在是真正的青灯门弟子了……”
“张叔,谢谢你……”
此时此刻,已经没有任何言语能表达丁原内心的情感了。眼前这个原本只是萍水相逢的人,直到临死之际依然送给了他一份莫大的机缘。
一个名门正派的弟子身份,这对于寻常人来说那是一辈子都可遇不可求的。如果不是眼前这个生命走到尽头的中年男子,丁原很可能一辈子都迈不进宗门的门槛。
这叫他如何不发自内心地感激?
他见张一石又一次气若游丝,于是又开始输送纯阳气。
这一次张一石却摇了摇头:“不用了,已经……没用了……”
“你再……再帮我做最后一件事……”
张一石不等丁原回答,就继续说道:“当我得知厉……厉天平在镇魔司时,妻子刚……刚为我生下一个女……女儿。我离开她们的时候,女儿才三个月……。”
“我曾拜托我的一位旧友带……带她们……去青灯山。”
“你去青灯门的时候,如……如果她们还在青灯山上,就替我看……看看她们过得好不好,顺便……告诉她们,这些年我一直……很想念……她们。如果她们有困……难,就帮她们一……一把。”
丁原正色道:“好,我答应你,一定把你的话带到,并且照顾好她们。只是毕竟过了二十年,要找到她们怕是不太容易。”
“在镇魔司我……我的床铺下面有……有一副我女儿的画,那是十年前我的那……那位旧友费尽心机送进来的。”
“我知道了,张叔,无论如何,我都会找到她们的。”
张一石勉强挤出一个笑:“小……小丁子,我知你本性善……善良。以后踏入修行界,切记……不要丢了……本心。”
丁原点点头:“你放心吧,张叔。我向你保证,绝不迷失自己。”
“还有,小……丁子,其实……是我该谢谢你,真的……谢谢。”
“忘了跟你说,我女儿小名叫青……雀,大名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