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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五章:朝阳,你们这是弄出个啥玩意?

在跟招待所那边磨叽了半天。

再次回到拆解厂的时候,江朝阳跟唐小川一个人扛着一个木箱,一个人拎着从招待所那边搜罗的食材。

东西基本全是接的,锅是借的,铲子是借的,连那条冻鱼和油都是江朝阳跟招...

夜色渐深,风从马友福江方向卷来,带着铁锈味的凉气,刮得场部门口那面褪了色的红旗哗啦作响。屋内白炽灯泡微微晃动,映得王振国额角沁出细汗,他正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七十七块七”五个字,末尾一点重重顿下,粉笔尖“咔”地断了半截。

顾晓光盯着那串数字,喉结上下滚动,手指头悄悄掐进掌心——不是疼,是怕算错。他昨儿晚上偷偷把工资条揣回宿舍,在煤油灯下演算了三遍:扣粮票折价两块一,劳保折旧四毛,医疗统筹金一块七,剩下该是七十块七毛整。可方才当着二十多双眼睛,他舌头打结,竟把“七十七减二”念成了“七十五”,惹得后排老兵憋笑憋得直捶大腿。赵红梅坐在窗边,铅笔尖在本子上戳出三个小洞,听见动静抬眼,目光扫过顾晓光通红的耳根,又垂下去继续抄写“工资”二字的笔顺——她早把“资”字右下角那个“贝”字底写歪了三次,墨迹晕开像只蜷缩的小蟹。

乌苏里蹲在鸭棚外泥地上,手边摊着半张报纸,上面密密麻麻记着鸭粪堆肥的层数、翻晒天数、湿度变化。他刚教完“鸭子拉屎要赶在晨光前,趁露水未干好收”,转头见张建华拎着铁锹过来,立刻把报纸往怀里一掖:“指导员,俺正记呢!”张建华没接话,只用铁锹尖拨开鸭棚角落一团发黑的粪块,凑近闻了闻:“酸了,沤过头。”乌苏里挠头:“昨儿还香喷喷的……”话音未落,远处突然传来“哐啷”一声闷响,像铁皮桶砸在冻土上。两人抬头,只见水轮机厂方向灯火晃动,严景举着扳手冲出来,头发上沾着机油,吼声劈开夜风:“大李!你松的是轴承盖不是糖罐子!”——原来机电班拆解脱粒机时,有人误把固定轴套的六角螺母当成了备用件,拧松后整个传动轴歪斜三寸,齿轮咬合发出刺耳刮擦声。赵红梅不知何时已站在厂门口,手里捏着半截粉笔,听见动静反而精神一振,快步往里走,裙摆扫过门槛积雪,留下两道浅浅水痕。

关山河仍坐在食堂长凳上,面前麦穗摊开如金浪。沈小壮正用指甲掐断一根玉米须,指着穗尖发黑的几粒说:“场长,这串粉没准就从这儿起的。”石卫国立刻接口:“可去年老张家那片豆地离玉米田二百步,照样瘪粒!”话音未落,钟小山端着搪瓷缸子进来,缸沿还冒着热气:“我刚问了牲口棚老刘,他说前天夜里看见三只野兔子窜进豆地——兔子啃过的地方,豆荚都蔫了。”众人一时静默,连窗外呼啸的北风都仿佛停了一瞬。王振国忽然伸手捻起一粒豆子,对着灯光眯眼细看,豆皮上果然有道极淡的爪痕。他慢慢把豆子放回袋中,声音低沉:“朝阳说得对,种子试验田不光试种,还得试‘防’。”——这话像块烧红的炭,烫得满屋人脊背发紧。农业组没人再说话,只听见煤油灯芯“噼啪”爆裂的轻响,还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飞鸟振翅声。

李长明站在水轮机厂外第三棵杨树下,烟头明明灭灭。他数着表盘上秒针跳动:六点五十分,电报该发出去了;六点五十三分,密山那边接线员该揉着眼睛抓起听筒;六点五十五分,一分场值班室的老周会骂骂咧咧披衣起床……可此刻他盯着自己鞋尖——那双棉胶鞋帮子开了道口子,露出里面发黄的棉花,像一道没愈合的伤口。他想起白天在牲口棚后看见的景象:十几头牛挤在漏风的草棚里,尾巴垂着,反刍时脖颈肌肉绷紧如弓弦。老周说昨儿夜里冻死一头小牛犊,刨开肚子,胃里全是没嚼碎的玉米秆。李长明当时没说话,只蹲下来摸了摸牛犊僵硬的耳朵,那冰凉触感顺着指尖爬进骨头缝里。

“朝阳!”身后突然响起喊声。李长明转身,见赵红梅喘着气跑来,发梢结着细小冰晶,怀里紧抱着个蓝布包。“机电班刚合计完,”她把布包塞进李长明手里,“严景画的皮带轮改造图,说按这个改能省三成动力。”布包打开,图纸上密布朱砂勾画的箭头与数字,最底下一行小字写着:“若流冰期船运中断,建议用此轮系改装雪橇拖运——沈小壮注”。李长明手指抚过那行字,纸面粗糙刮着指腹。他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抬头:“沈小壮人呢?”赵红梅指指远处:“跟石卫国去量马友福江渡口冰层厚度了,说今儿凌晨三点最薄。”

此时江畔,沈小壮正把冰镩插进浮冰裂缝,镩柄震得虎口发麻。石卫国蹲在岸边,用手电照着水面倒影——冰层下幽暗涌动,偶尔闪过银鳞似的光点。“小壮,”他忽然开口,“你说朝阳要是真让咱们自己运设备,得多少人?”沈小壮拔出冰镩,喘着粗气:“至少四十个壮劳力,还得配二十台雪橇、三十匹马。”石卫国沉默片刻,掰断一根枯芦苇,折成三截:“那得拆三间仓房做雪橇板,杀两头老马取筋绳……”话音未落,远处突然传来沉闷轰鸣,像大地深处滚过雷声。两人同时抬头,只见江心浮冰正缓缓裂开一道黑缝,缝里泛起浑浊泡沫,泡沫里裹着细碎冰碴,如无数银针浮沉。沈小壮抓起冰镩猛砸冰面,裂缝却越扩越大,直至崩开尺许宽的豁口,黑水翻涌而出,蒸腾起白雾。

同一时刻,密山火车站调度室。老站长叼着烟斗,盯着墙上挂历——十一月七日,红圈圈住的日期。桌上电报单压着半块冷透的窝头,旁边是份刚收到的加急电文,落款处“水利厅”三个字被烟灰燎黑一角。他忽然起身,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寒风灌进来吹散烟雾。站台上积雪没膝,两列空货车皮静卧如银鱼。他摸出怀表,表盖弹开时金属脆响惊起飞檐下两只麻雀。表针指向七点四十五分,而电报里写着:“请密山站即刻腾出三号货场,明日晨六时前备妥十二辆平板车及加固钢索——李长明。”

风势忽然加剧,卷起雪沫扑向场部窗户。王振国正把最后一张工资条拍在顾晓光手心:“明早广播点名,谁没算对,罚抄‘工资’二字五十遍。”顾晓光攥着纸条,指节发白,忽然抬头:“书记,要是……要是以后涨工资呢?”满屋哄笑中,王振国把算盘推到桌沿,珠子哗啦散落:“涨?先学会把现在的钱捂热乎再说!”乌苏里不知何时溜进场部,怀里还抱着鸭棚边捡的半块冻豆腐,闻言咧嘴:“书记,俺鸭子下月多下仨蛋,算不算涨工资?”众人笑声更响,连窗外风声都似被压低几分。唯有李长明站在廊下,望着远处江面隐约闪动的探照灯光——那是密山方向,也是孙大壮电报里最后那句“若不可为,即刻弃船,改陆路”的落款处。

他慢慢摘下帽子,呵出的白气在冷夜里凝成一小片云。帽檐内侧用铅笔写着密密麻麻的数字:七十七块七,三十六吨硅钢片,四百三十二卷铜线,还有马友福江十二公里冰层平均厚度——最后这个数字被反复涂改,最新一版墨迹未干,写着“四点八厘米”。他忽然想起白天在农机库翻到的旧手册,扉页印着模糊铅字:“北纬四十七度,霜降后第七日,江冰承重极限为每平方米三百公斤。”——三百公斤,刚好够一台电动脱粒机加两名操作员的重量。李长明把帽子重新戴正,帽檐压低,遮住眉骨投下的阴影。他转身走向水轮机厂,经过食堂时听见关山河的声音穿透门板:“……豆种必须单粒点播,间距一尺二寸,深三寸半,覆土要匀——朝阳说,差半寸,明年就少收三斤豆!”话语斩钉截铁,像把尺子量着黑土地的脉搏。

风停了半秒。李长明抬脚跨过门槛,门轴发出悠长呻吟。屋里严景正蹲在地上,用锉刀打磨齿轮边缘,火星溅落在他棉袄前襟,烧出几个焦黑小洞。赵红梅递过一杯热水,杯壁凝着细密水珠。李长明接过杯子,热气扑在睫毛上:“沈小壮他们回来了?”赵红梅点头:“说冰层最薄处只剩四厘米,但流冰带正在往下游漂。”严景直起身,抹了把脸上的油污:“那就只能赌一把。”他举起手中齿轮,齿尖在灯光下泛着青光,“明天一早,所有人拆卸水轮机主轴——用它当雪橇滑轨。”李长明喝尽最后一口热水,杯底磕在桌沿发出清响:“通知各组,今晚加训两小时。识字班学‘运’‘输’‘冰’三字;养殖组把鸭棚茅草顶全拆了,编成缆绳;农业组连夜筛豆种,挑出所有带疤的。”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张年轻或沧桑的脸,“记住,咱们运的不是机器,是明年开春第一犁的响动。”

窗外,马友福江的冰面正无声龟裂,细纹如蛛网蔓延。而在省城水利厅,孙大壮伏案疾书,钢笔尖划破第三张信纸。他刚写下“密山至一分场段需紧急铺设临时雪道”,窗外忽有雪片撞上玻璃,簌簌声如蚕食桑叶。他抬头望去,只见墨色天幕低垂,云层翻涌如沸水——气象台今早预报,明日将有暴雪,持续四十八小时。笔尖悬在半空,墨滴坠落,在“雪道”二字旁洇开浓重黑斑,像一滴迟迟不肯凝固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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