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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天使之焚(上)

  瑞凡觉得自己大概的确是疯了。

  ……反正自打他莫名其妙地来到这地儿以后,好像就没有什么事情正常过。

  诊所里的每一寸地方都挤满了人,或者是曾经完整的人。鲜血,大量的鲜血把地板变成了红色的溜冰场,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焦臭味、排泄物的臭味和那种令人作呕的内脏腥气。

  一个瞎子靠在墙角,用他那把视若珍宝的铁皮琴死死压着胸前鲜血淋漓的纱布,琴弦崩断了两根,上面还挂着暗红色的肺泡碎末;一个最多四五岁的小女孩,此刻正抱着母亲焦黑的头颅蜷缩在药柜下,她身上的伤口已经被胡乱包扎好,但无论谁靠近,她都会发出野兽般的低吼,谁也没法把那个黑乎乎的东西从她怀里夺走。

  一个胳膊上纹着一只蝎子的光头大汉——是红蝎帮的人,现在正咬着一根木棍,奋力用缠带固定着自己的断腿。而他用来当夹板的东西,竟然是一根土造管状炸弹,引信就那么大咧咧地露在外面……

  还是那句话:这里根本不再是个诊所,更像是个卫生管理一团糟的屠宰场——刚过完年的那种。

  所有伤者的眼睛,那些或是浑浊、或是充血、或是已经涣散的眼睛,总是不停地注视着瑞凡,看着他的一举一动,就像即将溺毙的人望着最后一根浮木。

  小火花像只炸了毛的大橘猫一样在人群中上蹿下跳,大呼小叫着招呼着伤员,维持秩序,那件原本就不太合身的背带裤现在已经变成了血衣。诊所的后门不断有人进进出出,有淅淅沥沥滴落着鲜血被抬进来的,也有散发着烤肉的香气冒着烟被抬进来的……处置好的伤员大多伴随着呻吟被人抬走,或互相搀扶着自行离去,只为给源源不断涌进来的新的伤者腾出哪怕一只脚的地方。

  瑞凡帮着婆婆处理好一个伤员,然后是另一个,另一个……

  玛尔塔婆婆一边麻利地将一个男人血丝糊拉的肠子捋顺塞回肚子里,一边抬起头瞪了瑞凡一眼,她皱着眉头,似乎是对瑞凡还留在这里表示不满,说道:“年轻人,你应该……”

  瑞凡却没功夫去思考她说了什么,只是忙着用力将男人肚子上的伤口拉扯到一起。人体腹腔的压力不小,沾满了血和体液的皮肉还黏黏滑滑的,他抬起头对着婆婆扯出一个龇牙咧嘴的表情,示意她赶紧缝合,要不然他酸痛的手指就快捏不住了……婆婆叹了口气,然后低下头,开始飞速地用钢蛛丝线缝合伤口。

  当他们终于把那个男人的肚子缝合完毕时,瑞凡的下半身已经变得跟从血池里趟出来一样,走路都啪唧啪唧响。他的手指几乎痉挛,感觉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就在这时,后门那里突然有人在高喊,声音上气不接下气,带着极度的惊恐:“快……大家快跑!那边的防线垮了!战斗修女……把这里……包围了!”

  这句话就像是一桶水浇进了滚烫的油锅。

  瑞凡抬头望去,看到陷入骚动的人群先是跌跌撞撞地开始往门外挤,没过片刻又呼啦啦地挤了回来,一进一退颇为喜感。

  但他一点都笑不出来。

  因为那个噩梦中的声音传入了瑞凡的耳中。

  那是沉重的金属靴子撞击地面的声音,铿锵有力,整齐划一。还有伺服电机运转的嗡鸣声,枪械上膛的脆响,火焰喷射器预热时的嘶嘶声。

  很多,非常多。

  诊所前面,后面,左边,右边,四面八方都在响。

  只是几个呼吸的功夫,地面传来的震颤已经让柜台和桌椅都开始咯咯抖动,就像几辆满载的大货车正围着诊所转圈。药柜上的玻璃瓶互相碰撞着,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然后啪的一声,一瓶珍贵的抗生素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手上传来的力道将瑞凡的视线拉回婆婆的方向。

  她头也不抬,似乎完全没听到外面的动静,仍旧低着头,一心一意地给一个小伙子的断肢处缠裹着纱布。她的动作依旧麻利,但却多了一分以前从未有过的……肃穆。

  大概是觉察到了瑞凡想说什么,她先开了口。

  “看来只能做到这里咯,”她用力将绷带收紧,打好一个漂亮的结,“不过她们来的比我想象中的晚,七号货栈的孩子们都是好样的……”

  她抬起头,环视了一圈这间破败不堪、此刻却又充满了悲壮气息的诊所。

  “只不过托了这帮傻瓜们的福,老婆子我这破诊所的大名怕是连尖顶区的贵妇人沙龙里都听到了,国教那帮人不来找这地方的晦气那才是咄咄怪事……”

  瑞凡感觉自己的咽喉似乎在打结,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笼罩了他:“婆婆,你早就料到了这一切吗?那你还……”

  玛尔塔婆婆抬起头,就像会读心一样瞪了瑞凡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看透世事的淡然。

  “老婆子哪儿也不去!这里是我的家,我为什么要离开呢?”她将包扎好的小伙子扶起来,神情复杂地看着瑞凡,“你呀……有时候聪明得像个神算,有时候又蠢笨得像头格洛克斯兽……”

  她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却被诊所外面的响动给打断了。

  是歌声。

  它听起来好像是某种极其神圣、极其宏大的教堂唱诗班的圣歌。许许多多的女声,或清丽,或高亢,或低沉,组成了和谐而极富层次感的大合唱。那是经过无数次排练、无数次洗脑才能达到的完美共鸣。那歌声悠扬,庄严,充满了一种令人想要顶礼膜拜的神圣感。

  “……不惧哀嚎,不畏血泊,”

  “罪人的泪,无需挽歌。”

  “烧尽枯枝,好发新芽,”

  “焚毁旧殿,为建新家……”

  这歌声透过薄薄的铁皮墙壁传进来,与一墙之隔的这片肮脏、混乱、血腥、充满了痛苦呻吟和绝望哭泣的地狱,形成了堪称荒诞的强烈反差,就像是在屠宰场里播放着莫扎特的安魂曲。

  “哦,烈阳,哦,归宿,在火中祂已为我开路……”

  瑞凡正听得怔怔出神,却忽见婆婆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不,应该说是瞬息之间面色急变,就像是快速地经历了许多痛苦的回忆一样。

  “《奥菲莉亚净化赞歌》……”她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语气森寒得吓人:“她们要放火了!”

  玛尔塔婆婆猛地转过身,扫视了一圈屋内或低声抽泣、或面如死灰、或满腔愤怒准备拼命的老弱病残们,厉声喝道:

  “都给我站起来!别这幅将死之人的样子!哼,又在老太婆面前玩这套,那些愚蠢的小丫头片子还不够资格送你们去见神皇!”

  只见玛尔塔婆婆快步走到墙边,奋力一推,轰隆一声将那个伴随了瑞凡许多个日夜的铁皮柜台推翻在地。里面的药品、器械稀里哗啦撒了一地。那些平日里她视若珍宝、掉在地上都要心疼半天的东西,此刻连看都不看一眼。

  “婆婆,你——”小火花惊叫。

  “别杵着!来帮忙!”婆婆喘着粗气蹲下身,瑞凡跑过去一看,只见柜台原本压住的地方,是一块直径约莫半米的圆形铁盖板。它看上去很像瑞凡老家那边的下水道井盖,边缘已经锈得发黑,正中央有一道几乎被污垢填平的凹槽。

  婆婆的指甲嵌进盖板边缘的缝隙里,用力一扣,干枯的手臂青筋毕露。

  “吱嘎——”

  铁盖板被婆婆和瑞凡合力掀开了,一股夹杂着铁锈、霉味和冰冷水汽的风从黑洞洞的井口涌上来。

  “这是下方排水管道的检修舱门。”玛尔塔婆婆的声音沙哑而急促,却没有一丝慌乱,“以前走私贩子窝点躲巡检用的,能通到废弃的污水处理厂。所有人,走——不管你是走是爬是滚,立刻、马上、给我进去!”

  然后,她撑着膝盖慢慢直起腰,却没有往洞口迈出半步,反而转过身,快步走向诊所的大门。

  她喘息着,那只枯瘦得像鸡爪一样的手掌死死地搭在门把手上,又扭头狠狠地瞪了大家一眼,眼神凶狠得像是一头护崽的母狼。

  “看什么看!走啊!”

  当诊所里的伤患们在求生本能的驱使下,或走或爬或互相搀扶着钻进那个黑乎乎的密道时,瑞凡和小火花也忙着搬运和搀扶那些重伤员。大家都尽量轻手轻脚,不敢发出任何声音,生怕惊动了外面的死神。

  而玛尔塔婆婆,那个一辈子都在救人、嘴毒心软的小老太婆,此刻却挺直了她那早已弯曲的脊梁,准备推开诊所大门。

  “婆婆!”小火花哭着扯住她的衣角,“你去哪儿?!一起走啊!”

  玛尔塔婆婆低下头,看了她一眼。那只枯瘦的手抬起来,轻轻落在小火花的发顶。那动作很慢,很轻,像以前每个夜晚她把这孩子从药柜边抱起来、放到帆布床上去睡时一样。

  “傻丫头。”婆婆的声音低得像叹息,“老婆子要是走了,谁来拖住外面那帮疯婆娘呢?她们可马上就要放火了。”

  她轻轻拨开小火花的手。

  “瑞凡。”婆婆没有回头,“带她走。”

  瑞凡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他看见婆婆朝门口迈出一步,又停住。

  她回过头来。

  “谢谢你,孩子。”

  那张皱巴巴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块被无数次锤打、淬火,却始终没有碎裂的旧铁。她看着瑞凡,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你证明了,锈骨病不是绝症。”

  然后她推开诊所的大门,走了出去。

  门外的火光如潮水般涌来。

  玛尔塔婆婆站在门前,深吸了一口气,发出了苍老、嘶哑,却气壮山河的吼叫:

  “艾达修女!你领唱的《奥菲莉亚净化赞歌》为什么又只有一半?第四节哪里去了?!”

  这一嗓子,就像是一道炸雷,瞬间盖过了外面震耳欲聋的圣歌声。

  屋外原本悠扬洪亮的歌声,那喷火器加压的嘶嘶声,那整齐的脚步声,突然间全部戛然而止。

  那种感觉,就像是播放视频时网络突然卡顿,又好像一只正在打鸣的公鸡被人一把掐住了脖子。

  瑞凡刚刚把之前背来的那个妇女塞进地道交给下面的人,闻此动静忍不住偷偷凑到窗户边上,从缝隙向外窥视。

  只见外面,火光映照下,打头的是一台三米多高的黑色机甲。那东西就像是一尊魁梧的板甲骑士,身上挂满了写着经文的羊皮纸和骷髅装饰。而在它的胸前,就像那种挂在胸前带娃的背兜一样,挂着一个身穿华丽的黑色铠甲的女人。她伸手抬起头盔的面甲,露出一张满是烧伤疤痕的、狰狞的欧巴桑面容。她一只眼睛是发着红光的电子义眼,另一只眼睛则瞪得老大,那眼神里充满了震惊、疑惑,还有一丝……恐惧。

  在机甲后面,跟着十数名身穿黑甲、披着红色罩袍的白发女兵。她们已经呈完美的半月形阵型将诊所团团包围,手中的大枪和火焰喷射器黑洞洞的枪口全都指着诊所的大门。

  但此刻,这些平日里杀人不眨眼的战争机器,却呈现出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

  机甲上那个被喊作“艾达”的女人死死地盯着站在门口阴影里的玛尔塔婆婆。

  “玛……你是……”

  她盯着门口那个佝偻的身影,瞳孔急剧收缩,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

  “……玛格丽塔宫廷官?”

  突然,她好像咬到了舌头一样,发出了拉出破音的尖叫:

  “你是玛格丽塔!叛教者玛格丽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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