呢喃诗章
这个名字一出,就像是一颗深水炸弹,在外面的修女队伍中掀起了轩然大波。那些原本像雕塑一样的战斗修女们纷纷出现了骚动,此起彼伏的抽气声和低语声响成一片。
瑞凡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婆婆杂物堆里的那个铁盒,那个徽章,那个被磨去的名字。
“玛格丽塔”。
婆婆说那是前任租客的名字。但现在……
他看向婆婆的背影。她佝偻着身体,苍老得像一棵枯树,一身皱巴巴的破衣烂衫,浸透了鲜血与污秽,就像苍老的树皮。
那个好听的名字,和他面前这个土木形骸的老太太,怎么也对不上。
“慎言,艾达修女。”
婆婆发出一声冷笑,那声音里带着一种上位者特有的威严,“哦,不对,现在应该是……修女长艾达女士了吧?”
玛尔塔婆婆挺直了腰杆站在门口,面对着外面的火光。她那矮小的背影,在那三米高的钢铁机甲面前显得如此渺小,却又仿佛不可撼动的山岳一般挺立着。
怀抱母亲头颅的小女孩,带着琴的老瞎子,咳着血沫的妇人……诊所内部,一个接一个的人,在她投下的阴影庇护下,如同回巢的蚂蚁,悄无声息地钻进、爬进,或是被抬进地板下面的密道。
“如果我是叛教者,那你这个经‘叛教者’一手洗礼、教导与提拔的修女长,洁天使,圣塞莱佩拉的使徒,岂不是会很尴尬?”
婆婆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钻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住口!!玛格丽塔!!”
机甲上的女人发出近乎嘶吼的咆哮,像是被踩到了痛脚的猫。
“你还敢提及你曾经的职责?!你曾身为忏悔之翼修会宫廷官,执掌深红裹尸布圣库,为众姐妹之表率,身负万千信徒之崇拜,立誓将神皇的光辉洒向泰冈乃至整个节区的每一寸阴暗角落……结果呢!?”
这位修女长越骂越起劲,丝毫没有注意到诊所中原本拥挤的伤患已经少了快一半。而此时,她的愤怒仿佛变成了实质的火焰,从她背后的排气管里喷涌而出。
“你背弃了自己的职责!抛弃了自己的姐妹!辜负了大主教的信任!远离了神皇的光辉!消失五十多年!原本高贵圣洁的宫廷官,大修女之位最有力的候选人,如今竟堕落为这阴暗肮脏、充满恶臭与血腥的贫民窟中的老鼠?!”
她牙关咬得咯咯作响,甚至都能通过机甲的扩音器传入瑞凡的耳朵,“你让修女会蒙羞!让教廷蒙羞!让祂的光辉蒙羞!”
“是五十七年零四个月。”
玛尔塔婆婆平静地回应着,语气淡漠得像是在纠正一个无关紧要的数字。
“这里很脏吗?我可看不出来。”
她装出转头四下打量的模样,但眼角余光却飞快地扫视着屋内伤患们的疏散情况和剩余人数。她那原本浑浊耷拉的眼眸,此刻却发出锐利而摄人的精光,像是一把出鞘的利剑。
“至少比大教堂里那些铺满镶金丝绸地毯的大厅,每天消耗数千升清水的圣泉,数万支蜡烛的拱廊,摆放着从异星送来的水果的宴会堂……要干净多了。”
她转过头,目光如炬,直视着外面的修女人群,一字一唾沫地说道:
“至于恶臭和血腥?我觉得怎么也比不过堆满征收来的婴幼儿尸骸的智天使工坊,以及活摘所谓异端之人的头颅制造侍服头骨的生产线吧?”
她矮小佝偻的身影站在那三米多高的伟岸机甲面前,就像一只花栗鼠面对着一头银背大猩猩。
但这一幕在瑞凡脑海中形成的感觉却刚好相反。
就好像一个母亲叉着腰,低下头训斥着自己那不懂事的女儿。
而那个全副武装杀气腾腾的女儿,除了咆哮,竟不敢上前一步。
“放肆!”
黑色机甲手中那柄镶嵌着硕大红宝石的粗大长戟往地上重重一顿。
轰!
大地猛地一颤,传来的震动霎时让诊所中的众人几乎站立不稳。各种瓶瓶罐罐又噼里啪啦掉落了一堆,玻璃碎渣飞溅。
但玛尔塔婆婆仍稳稳当当地堵在门口,甚至连衣角都没动一下。
“吾辈乃彰显神皇之荣光,维护国教之威严,承载万千信徒信仰之重!那些区区俗物所耗,难道就足以让你背弃国教与修会?!”艾达修女长的声音充满了不可置信和狂怒。
“那些每年被你们像消耗燃料一样‘消耗’掉的成千上万教堂仆役,圣像抛光者,舆辗侍僧,建造奴工,乃至清扫幼童……也都是些不值一提的俗物?而不是神皇的子民?”婆婆反问道,声音平静得可怕。
“侍奉神皇及其世间之代行者,乃是凡夫俗子无上的荣誉!玛格丽塔!你谈论这些是想……”
“神皇真的会用鞭子不停抽打为他抬那些又大又沉的圣像的瘦小仆役,直至其累毙或将其活活鞭挞致死吗?”玛尔塔婆婆厉声打断了对方的言语,并且毫不留情地喷了回去。
“哦,你们甚至懒得亲自动手,而是用自动机械装置来抽。而在拥挤混乱下城区搞一次所谓‘让卑贱者得以沐浴神皇光辉’的苦修巡游,却要拆毁沿途两千余座民房以清出道路,还要征用足以制作上万套衣衫的布料来铺设地毯……这是让谁苦修?整个下城区的穷人吗?”
“卑贱者能够为彰显神皇荣光而死已是他们最好的结局!”黑色巨人重新拎起华丽的长戟端在它的机械大手中,略微后退了一步。艾达修女长以一种高高在上的姿态俯视着面前的小老太婆,言语中的怒火退去不少,反而掺进了一种类似优越感的语气,那是强者对弱者、正统对异端的蔑视。
“你就是因为纠结这些细枝末节就选择了背叛?那需待传播的神皇之光呢?需要惩戒的异端之人呢?需要消灭的人类之敌呢?你太令我失望了,玛格丽塔。我不敢相信我曾追随与仰视的竟然是这么软弱和短视的一个人。”
她哼地喷出一股气,用鼻孔看着面前这个矮小佝偻的身影念道:
“不,我还是叫你现在的名字吧,玛尔塔是吗?我实在不愿意把我面前这个肮脏、猥琐、丑陋、胆小而又尖酸刻薄的老太婆,和我记忆中那个强大而圣洁的身影联系在一起。”
她一边说还一边夸张地摇着头,仿佛在看一堆不可回收的垃圾,“我真不明白你这种人为什么当初居然能做到宫廷官的位置。”
“因为战功啊。”
玛尔塔婆婆平静地说出了让瑞凡目瞪口呆的话语,连给地道下面的人手里递孩子的动作都停了一拍。
“你其实是知道的不是吗?毕竟有那么多绿皮、那么多叛徒、那么多异形都死在玛格丽塔的爆矢与大剑之下……怎么我们的艾达修女到今天还是这么蠢头蠢脑的?”
玛尔塔婆婆又叹了口气,慢慢地摇着头,同时她那双锐利的眼睛借机扫视着诊所内部——这里的伤患还剩下大概三分之一,红蝎帮的那几个壮汉正拼命把担架往地道里塞。
“软弱?也许吧……”
玛尔塔婆婆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沙哑,似乎真的在气势上被对方压了下去。
“做见习修女时开始流汗,我只感到激动;做战斗修女时开始流血,我只感到荣耀;而做到宫廷官时,我却开始流泪,我……”
那副佝偻的肩膀微微垮了下来,仿佛那个沉重的头衔真的压垮了她。
“如果能一直只需要面对人类之敌,一直只需要思考战术和招式,我的人生轨迹或许会完全不同……所以我抛弃了这份职位和权柄,因为我大概是真的无法胜任它,还是把大修女的位置留给可以胜任的人吧。”
然而下一秒,气势陡然一转。
只见玛尔塔婆婆猛地抬起一只枯枝一般皱巴巴的手,笔直地指着机甲上的修女长。
她的声音很平静,却宛如一道炸开的惊雷:
“但是你不行,艾达。除了你。”
如果玛尔塔婆婆之前一直是在装腔作势,或是以挑衅的方式吸引对方注意力的话,那么这一下,她终于精准地戳中了对方的逆鳞。
有那么一瞬间,瑞凡几乎感觉整个七号货栈都要被由怒火凝成实质的烈焰风暴所吞没。但可能是众目睽睽,也可能是怒极反笑的原理,那个艾达修女长的声调却反而有些低沉:
“呵,你个叛教者有什么资格来评判我?!”她那机甲手中比瑞凡手腕还粗的大戟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咯吱声,脚下的靴爪都深深地抠进了地面。“你有什么资格对修会的圣业评头论足?!”
“那你回答我一开始的问题:”
玛尔塔婆婆的气势反倒愈发升腾,她向前迈了一步,仅仅是一小步,却仿佛千军万马在冲锋。
“为什么你领唱的《奥菲莉亚净化赞歌》只有一半?是你没学过吗?”
如果不是因为还需要遮掩身后诊所里的动静,瑞凡怀疑玛尔塔婆婆已经要反向朝那台高大的杀人机器步步紧逼了。
“还是忘记了?还是……”
她终究往前迈了一小步,那是她能活动的极限。
“……不敢呢?”
黑色机甲上的修女长发出一连串粗重的喘息声,那是肺部在剧烈抽动的声音。
而还未等她答话,玛尔塔婆婆又抬起枯枝一般的手,对周围那些举着枪的战斗修女们指指点点,嗓音大得诊所周边五十米都能听见:
“你们呢?!都没学过这首赞歌?还是都忘了词?还是只会人云亦云?还是……”
玛尔塔婆婆深深吸了一口气,用尽肺里的最后一丝空气吼道:
“一·个·都·不·敢?!”
诊所里的最后一个伤员,那个红蝎帮的大光头——留在最后殿后的,也在瑞凡的搀扶下爬进了地洞。他挥着手让瑞凡也赶紧下去,但瑞凡却忍不住跑向了玛尔塔婆婆那边,小心翼翼地从窗户向外张望。
窗外的景象让瑞凡目瞪口呆。
包围着诊所的一众凶神恶煞、端着长枪短炮的战斗修女们,却都在一个仿佛一巴掌就能拍死的小老太婆面前踟蹰不前。
黑色机甲上的修女长只是嘶嘶喘息着;而队伍最前排那些端着特大号枪械的,年纪较大的战斗修女,除了戴着头盔的人看不到表情以外,都纷纷把视线转向了别处;至于后排那些看上去比较年轻的战斗修女们则显得很不自在,一个个面面相觑,手中的枪口都不自觉地垂低了几分。
“……够了!老太婆!”最后还是领头的修女长把大戟朝地上重重一顿,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尖叫,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僵局。
“马上交出你窝藏的那个异端伪圣者!我可以赐你……”
“赐我像‘灰烬区’中的那些人一样的烈焰净化吗?”
玛尔塔婆婆苍老而坚定的声音像铡刀一样,干脆利落地将艾达的话语截断。
“六十年前,那里爆发了大规模的锈骨病潮。”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那不是恐惧,那是压抑了半个世纪的悲恸。
“那时,我也在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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