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钱修什么仙?
赵朱丹的喊声被他甩在身后,脚下的山路在暮色中变得模糊,他却越跑越快。
方游穿过最后一片林子,望槐山的山巅在暮色中显出轮廓,古槐的树冠遮了半边天,枝叶重新长出,在晚风中沙沙作响。
树下站着一个人。
青衫,束发,背对着他。
身形修长,看不出年纪,左手撑在树干上,指尖沿着一道粗大的树瘤缓缓移动,像在抚摸一件旧物。
方游停在二十步外。
右手按上了腰间的剑柄。
“阁下是谁?”
那人没有立刻回头。
手指在树瘤上停了片刻,轻轻叩了两下。
方游的后脑像被人敲了一记,整个人晃了一下。
那人终于转过身来。
面容清隽,眉目之间带着一种懒洋洋的倦意,像刚从午睡中醒来。
目光落在方游脸上的瞬间,他的表情变了。
倦意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神色,惊讶、审视,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她对你可真是舍得。”
那人轻声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笑意,又像叹息。
“什么都没给自己留下,全给了你。”
方游眉头微皱:“你认识我?”
“不认识你。”那人收回撑在树干上的手,随意地拍了拍掌心的碎屑,“认识她。”
“她是谁?”
那人没答,目光从方游脸上移开,落在他腰间的酒葫芦上。
神色又变了一次。
这回是真正的意外。
“这东西……你也带着?”
方游下意识按住了酒葫芦。
那人笑了一声,摇了摇头,像是在自言自语。
“梧卿啊梧卿,你到底图什么。”
“你究竟是谁?”方游沉声问。
那人抬起眼皮看他,笑意不减。
“你可以叫我显素君。”
话音未落,他动了。
没有任何征兆,身形一晃就到了方游面前,手指勾住了酒葫芦的绳结,轻轻一扯。
方游反应极快,手腕翻转,剑鞘横格,将对方的手弹开半寸。
显素君挑了挑眉,似乎没料到他接得住。
“有点意思。”
第二次出手更快。
方游拔剑出鞘,剑身泛着冷青色的光,朝对方手腕斩去。
显素君侧身让过,顺手在剑脊上弹了一下。
铮的一声脆响。
方游虎口发麻,剑差点脱手。
就这一弹的功夫,酒葫芦已经到了显素君手里。
他拔开塞子,凑到鼻尖闻了一下。
“果然是她的手笔。”他晃了晃葫芦,里面传来液体晃动的声响,“这酒你自己酿的?”
方游没有回答。
左手双指并拢,灵力凝于指尖,一根青白三色的灵丝从指端抽出,朝显素君的手腕缠去。
显素君低头看了一眼缠上来的灵丝,目光一凝。
“引灵术?程家的东西……三色灵丝?”
他随手一抖,灵丝断了。
方游右手剑紧跟着刺出,剑尖直取对方持葫芦的手。
显素君向后退了半步,空出来的左手食指在剑尖上一点,方游整个人被弹退了三步。
脚跟在地面划出两道深痕。
方游稳住身形,灵丝再出,这次是两根,一根缠腕,一根绞喉。
剑同时递出。
显素君单手托着酒葫芦,另一只手的食指和中指像拨琴弦一样,将两根灵丝依次弹断。
方游的剑再次被他轻描淡写地拨开。
从头到尾,他连站的位置都没怎么变过。
而方游已经出了一身汗。
灵丝断了凝,凝了再断,剑递出去又被弹回来,每一次都差那么一线。
显素君甚至开始用空出来的手喝酒。
咕咚灌了一口,砸了砸嘴。
“不错,比我想的好喝。”
方游咬着牙又递出一剑。
这一次显素君连指头都没抬,袖风一卷,方游整个人飞了出去,后背撞在一棵树上,剑脱手落在地上。
他撑着树干站起来,嘴角渗出血丝。
显素君又喝了一口酒,把葫芦塞好,随手往方游面前一丢。
方游接住。
“差不多了。”
显素君的语气忽然变了,像是一盆冷水从头浇下来。
懒散、戏谑、好奇,全部收起来。
剩下的只有一种平静的、居高临下的冷漠。
他抬起一根手指,朝方游点了过来。
指尖没有灵光,没有异象。
但方游浑身的汗毛竖了起来。
他看到了死亡。
如果这一指落下来,他会死。
指尖停在方游眉心前一寸的位置。
风停了。
林子里的虫鸣停了。
连古槐的枝叶都不再晃动。
显素君盯着方游的眼睛,很近,近到方游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你还想躲在大柳村多久?”
方游没有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来。
那根手指上的压力像一座山压在他身上,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显素君收回手指,神色恢复了几分随意。
他偏过头,朝山下的方向望了一眼。
“让后头跟着的那个丫头和你师父出来吧。”
方游瞳孔骤缩。
林子深处传来窸窣的脚步声。
张趋正从一棵大树后面走了出来。
他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了。
方游从未见过师父这种神情,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惧怕。
张趋正走到方游身前,整了整衣襟,对着显素君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的正礼。
腰弯到底,双手交叠,额头几乎触到手背。
“在下承明宗外门执正张趋正,见过前辈。”
显素君看着他行礼的样子,忽然笑了。
“承明宗?沈家那小子还没死?”
张趋正保持行礼的姿势没有起身,声音微微发颤。
“宗主尚在。”
“运气不错。”
显素君轻描淡写地评价了一句,目光越过张趋正,看向了他身后。
赵朱丹站在那里。
她的脸色煞白,嘴唇紧抿,双腿在发抖,显素君身上溢散的灵压像一块巨石压在她身上,让她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但她没有低头。
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显素君,眼眶泛红,瞳孔里是毫不掩饰的愤恨。
显素君看着她这副模样,又看了看方游。
脸上的嘲弄之意更深了。
“梧卿的眼光,一如既往地让人失望。”
他抬起手,食指朝赵朱丹的方向轻轻一指。
没有灵光,没有声响。
赵朱丹的身体猛地顿住。
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四肢僵直,连眨眼都做不到。只有眼珠还能转动,瞳孔因恐惧而剧烈收缩。
“放开她!”方游厉声道。
显素君没有理他。
他走到古槐树下,抬手折了一根树枝。
手指捏在树枝上的瞬间,方游的右臂传来一阵剧痛,像自己的骨头被人活生生掰下来一截。
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显素君拿着那根树枝,慢慢走向赵朱丹。
树枝不长,两指粗细,断口处渗出暗绿色的汁液。
“前辈!”张趋正终于抬起头,脸上的血色全褪了,“她只是一个……”
显素君回头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
张趋正的声音像被人掐断了,嘴巴张着,却再也发不出半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