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乃汉太宗
这话一出,整个院子里都安静了一瞬间。
张标心里边一阵紧张。
他生怕这位周郎中突然暴起,让几个手下把父子俩剁成臊子肉。
周德茂看着张满仓,脸上的表情没变,但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
“先生若不当,”他说,声音还是那样温和,“那就继续当您的庄稼人,种地、收麦、过日子,没人会为难先生。”
“不过,”周德茂话锋一转,“先生不当,五河县就得另找别人,别人来了,先生代书唆讼的事,恐怕就不能像这次一样……轻轻揭过了。”
张满仓的脸色终于变了一下。
张标也听懂了。
这不是请,是逼。
你当,以前的事一笔勾销。
你不当,代书唆讼的罪名随时可以翻出来。
周德茂见张满仓不说话,又把文书往前递了递,语气缓和了一些:“张先生,不急着答复,文书我先放在这里,先生考虑三天,三天后,我派人来听信。”
他把文书放在张满仓手上,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了一眼站在屋门口的张标,笑了笑:“这位是令郎吧?一表人才。”
说完,带着那几个公差走了。
周德茂这一笑,总算让张标明白网络小说里经常出现的“阴鸷”两个词儿是怎样的表情了。
院子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张满仓还站在院子里,看着手上那份文书,一动不动,像一棵被风吹歪了又慢慢直起来的树。
“爸。”张标走过去,压低声音,“你真要当县令?”
张满仓没回答,打开那份文书,慢慢看了起来。
张标也凑过去看了一眼。
文书写得文绉绉的,大意是说五河县缺官,经刑部郎中周德茂举荐,特聘张满仓暂代县令之职,等朝廷正式任命下来再补办手续。
父子俩又沉默了许久。
“彪子。”张满仓终于开口。
“嗯?”
“你知道咱们五河县的县令为什么会死吗?”
张标愣了一下:“不是胡党吗?”
“是啊……”张满仓叹了口气,“所以……这官,爸是真不想当!”
张标又愣了一下,道:“爸……你这话我没怎么听懂,你的意思是你要是当了这个县令,你也会死?可先前那个县令是胡党,所以死了,那你不去当胡党不就完了?”
“这是说不当就不当的?”张满仓瞪了他一眼,接着道:“这周德茂就是胡党的人!”
张标一愣:“爸,百家讲坛还说这个啊?”
这百家讲坛未免也有点太全面了吧?
“不是百家讲坛!”张满仓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道:“你没看见这人进来时候的态度么?如果这个县令真是朝廷任命的官,他至于威逼咱们?直接把任命文书丢咱们脑袋上就行了!”
“那也不能推断他就是胡党吧?”张标略显迟疑。
“那你再想想五河县是哪儿呢?”张满仓斜瞥着他。
“是……五河县?”
“是李善长的地盘!整个凤阳府都是李善长的地盘!五河县虽然只是个县,但那也是李善长的地盘!方才那个周德茂说了,五河县从县令到县丞到主簿,都被一锅端了,这对李善长意味着什么?”
张标试探着答道:“意味着五河县就没有李善长的手眼了?”
张满仓终于点了点头,道:“所以,五河县没官了,最急的就是他李善长,他急需在五河县扶起来另一只手,另一只眼,而刚巧,咱们父子俩和各方势力都没有什么瓜葛,是最适合的清白人。”
“周德茂会把咱们爷俩直接放出来,也就是为了不让咱们爷俩留下‘案底’!”
张标沉默了。
他想了想,问:“爸……那这官,你当不当?”
张满仓没有回答,转身进了屋。
张标跟进去,看见老张头坐在炕沿上,低着头,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来,看着张标。
“彪子,你觉得呢?”
张标被问住了。
他觉得?
他觉得当官挺好的,至少比种地强。
可县衙门口的那两根拴马桩上绑着的人,又闪过他的脑海。
他是想升官发财。
但他更怕死。
“我不知道。”张标老老实实地说。
院子里传来秋蝉的鸣叫声,吵闹得要死。
快要入冬了,它们正在进行生命中最后的狂欢。
太阳从窗口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亮晃晃的光斑,慢慢地移动,从门口移到炕沿,又从炕沿移到墙上。
张标坐在炕的另一头,看着那块光斑一点一点地爬,心里头也在爬。
当县令,听起来风光,可这年头的县令,跟后世那种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报的官不一样。
这年头的县令,是要命的。
尤其是胡案还没过去的时候。
可不当呢?
周德茂说了,不当就继续当庄稼人,但代书唆讼的事,随时都可以翻出来。
张标忽然想起前世电影里的一句台词:“人在绝望的时候,会做出什么事来。”
他现在就有点绝望。
不是那种走投无路的绝望,是那种面前有两条路,可两条路都看不清未来的绝望。
“彪子。”
张满仓忽然开口了。
张标抬起头。
“我决定了。”
张标盯着他,等着他说。
“我当。”张满仓说。
“为什么?”
张满仓站起来,走到窗口,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因为不当,咱们永远都是别人案板上的肉。”他转过头,窗外的阳光从他身后投射下来,让这老头有些佝偻的身形竟多了几分伟岸。
他说:“当了,至少刀在自己手里。”
张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着老张头的眼神,忽然觉得,这个上辈子卖水果的老头,这辈子,可能要变成另外一个人了。
“那我呢?”张标问,“我干什么?”
“你?”张满仓瞥了张标一眼,道:“这年头讲究‘有系父子、兄弟、叔侄者,皆须从卑回避’,意思就是父子俩不能在同一个地方当官,我当官了,你除非跟我分开,不然就当不了官。
“所以……你就老老实实跟着我,然后去给我找个儿媳妇。”
张标:“……”
这老头,什么时候都忘不了这事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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