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望江山
四月,赣州,安远县。
城外田地里一片荒芜,干裂的土地里连棵青苗都看不见,只有零星的枯草在风里摇晃,透着一股子死气。
李哲把怀里的半把苦菜,小心翼翼地递到一双瘦小的儿女手里,看着两个孩子狼吞虎咽、噎得直瞪眼的模样,他喉结滚动,硬生生把眼底的酸涩憋了回去。
他没敢多留,裹了裹身上打满补丁的破布衣,转身踏出低矮的流民棚,朝着远处雾气沉沉的山场走去。
三个月前,新帝崇祯登基,一道新政颁下,害得李哲全家沦落为流民。
李哲本是冯家的佃农,为了躲避繁重的徭役,早把田地投献给了冯家。
每年交些租子,还能从主家贷点种子勉强耕种,就算年景差,也能混个半饥半饱,不至于饿死。
可新政一来,冯家怕被朝廷追查到隐田,二话不说就把投献的土地退了回来。
李哲是收回来土地了,可冯家死活不肯再放贷给他们这些佃户,空有土地却无种子种地,更无多余的钱粮置办农具。
官府除了把他们赶进流民棚,发了月余的救济粮,就不再理会。
家里的余粮吃完后,年迈的爹娘就硬生生饿死在家中,连口薄棺都买不起,只能用破草席裹了,埋在后山。
如今这安远城外,像他这样没了活路的流民,足足有几千人。
大家守着本该耕种的荒田,却只能望田兴叹,就算咬牙凑了些种子种下,若是赶上收成不好,来年朝廷的赋税一分不少,到头来还是赔得精光,依旧是死路一条。
崇祯登基前,大家好歹还有条活路,如今新政一施,这条唯一的活路,都被堵死了。
既然活不下去,那就只能拼命了。
李哲低着头,顺着山间小径摸到山场深处的矿洞,洞口隐在茂密的杂树林里,遮得严严实实。
洞里点着几支火把,昏黄的火光忽明忽暗,映着一张张面黄肌瘦、满是愁苦的脸。
不多时,洞里已经聚了十几号人,大家屏住呼吸,目光齐齐投向洞中央站着的为首男子。
那男子身形魁梧,腰间别着一把磨得锋利的柴刀,乃是安远县内的私盐贩子曾子羡。
多日来,他一直游走于流民棚内,一边接济流民,一边痛骂朝廷,痛骂新皇帝。
也正因如此,当他说出有活命之法时,大家伙便都愿听从他的命令。
见人已聚齐,曾子羡往前迈了一步,浑厚的声音在矿洞里缓缓响起,“诸位乡邻,诸位兄弟,想当初先帝在时,咱们虽说苦,可投献士绅、租地耕种,好歹能苟全性命,老人能养,孩子能活,可这崇祯一坐上龙椅,就没干过一件对得起天下百姓的事!”
“他口口声声说要清丈土地、严核田赋,说是为了百姓,可为什么官府苛捐杂税一分不减,徭役照旧繁重?”
“咱们没粮吃、没地种,他看见了吗?”
“咱们的爹娘,活活饿死在流民棚里,咱们的妻儿,连牲口都不如。”
“咱们守着田亩,却只能等着饿死,这都是谁干的?”
曾子羡的话,让几个汉子不禁痛哭流涕,李哲想起自己那饿死的爹娘,目眦尽裂地喊道,“是崇祯皇帝!”
“对,是崇祯皇帝!”
“狗皇帝!”
“……”
恶狠狠的喊叫声中,众人的愤怒一点点被勾动。
曾子羡满意地看着众人,“没错,就是狗皇帝害的我们没有活路,他登基以来,恶政频出,把咱们往死里逼,这样的皇帝,这样的朝廷,咱们凭什么还要遵奉?!”
众人闻言,瞬间意识到了曾子羡想干什么。
造反!
尽管大家都无比痛恨皇帝,可是真的要造反时,源自心底的恐惧,仍旧让他们将愤怒给压了下去,重新冷静地思考这个问题。
曾子羡环顾四周,看着众人眼中渐渐燃起的怒火,似乎要熄灭时,立刻高声道:“咱们不偷不抢,安分守己了一辈子,到头来却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这世道不公,这朝廷不义!”
“既然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还不如反了这昏君,反了这恶政!”
“咱们占县城,开粮仓,救咱们这些挨饿的乡邻,再杀贪官,把欺压咱们的人全都赶跑!”
“咱们举义旗,不是为了造反作乱,是为了活下去,是为了给死去的亲人报仇。”
“诸位兄弟,愿意跟我一起举事的,就站出来,咱们杀进安远县城,夺回属于咱们的粮食!”
就在众人还有些犹疑之时,曾子羡身旁那儒生模样的男子忽然喝道,“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大明开国皇帝一介乞丐尚且能夺得天下,今皇帝陛下苛政虐民,已无正统可言,自当讨之。”
“我陆景愿推举曾兄为夺天王,共谋大事。”
陆景表态后,其他人的心里防线也开始松动。
反正怎么都是个死,还不如造反来得痛快,至少可以攻打县城,抢到粮食。
这样,家里的亲人最起码能多活几日。
李哲心下一横,立刻高举拳头大喝道,“愿随天王举事!”
话音落下,其他人也抛却所有理智,一声声“愿随天王举事”的呼喊冲破矿洞,回荡在安远的群山之间。
……
十日后,夺天王曾子羡便纠集流民两千余人,一路夜间火烧了安远县南门,另一路则从东门破城而入。
安远知县沈克封非但没有组织衙署官吏抵御流民,反而直接弃城遁走。
群龙无首之下,安远县府衙的官吏自然就成了活靶子,这也使得流民军攻打安远县城并未出现过大的伤亡。
流民闯入城内后,直接将府库一抢而空,不仅杀了官吏,还放跑了监狱中的囚犯,使得城内瞬间大乱。
次日一早,攻占了安远县的曾子羡在陆景的协助下,当天便建“永兴”年号,设官署,大封流民,俨然成了割据政权。
这个事也很快传到了京城,内阁首辅韩爌勃然大怒,旋即开启廷议,下令革职沈克封,锁拿进京治罪,并命洪瞻祖速调赣南卫所兵围剿平叛。
蹲在永寿宫的朱由检得知此事后,却是嗅到了一丝诡异气息。
流民造反,一天之内建年号、设官署,这是正经起义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