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的话，像一把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凿开了她这些时日来自欺欺人的外壳，将那血淋淋的、她不愿也不敢去深想的可能性，赤裸裸地暴露在眼前。

　　是了...

　　最后关头，那枚“凝丹宝液”服下后，灵力运转忽然出现的那一丝如毒蛇般阴冷的滞涩与躁动，紧接着便是连锁崩溃。

　　“噗——！”

　　急怒攻心，加之本就脆弱不堪的道基受此刺激，赵明月猛地喷出一口暗红色的淤血，溅在冰冷的寒玉蒲团和月白衣襟上，触目惊心。

　　“师尊！”

　　沈念大惊，上前欲扶。

　　赵明月抬手制止了她，用袖子狠狠擦去嘴角血迹，胸膛剧烈起伏，喘息良久，才慢慢平复。

　　她抬起头，看着沈念，眼中已是一片死灰般的沉寂，与一种近乎绝望的明悟。

　　“念儿...即便你所言为真，那又如何？”

　　“我碎丹当日，气息散乱，灵力暴走，洞府内外气息混沌不堪。首座长老秦明，携数位金丹长老入内探查、为我疗伤、稳固伤势。他们之中，可有丹道大家，可有神识敏锐远超于你之人。”

　　“若果有蹊跷，他们...焉能不知？”

　　赵明月惨笑着，一字一句缓缓摇头，每一根白发似乎都在诉说着无尽的苍凉与讽刺：

　　“可这么久过去了，无人提及，无人追究。首座长老秦明师兄...甚至未曾单独问过我，那日服用丹药，可觉有异。”

　　她看向沈念，目光穿透洞府，望向主峰方向，语气平静得可怕：

　　“这只有两种可能。其一，下手之人手段太过高明，痕迹抹除得干干净净，连秦明师兄他们也查不出。其二...”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却字字如冰锥，刺入沈念耳中：

　　“查出来了。但对方的价值，比为师大。或者说，一个道基受损、前途尽毁的紫府废人，与一个可能价值更高、或背景更硬的存在之间......宗门，已经做出了选择。”

　　“秦明师兄为执法堂堂主，首座长老，位同副掌门，代表众长老，他若不再追究，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一种默认。”

　　沈念脸色发白。

　　她想到了阴谋，想到了不公，却未想到，这冰冷现实竟赤裸至此！

　　宗门长老，同门师长，在面对如此恶行时，选择的竟是权衡利弊，默许结果。

　　“为什么？”

　　沈念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颠覆认知的愤怒与冰冷。

　　“同门相残，残害峰主，如此大罪，宗门竟可置之不理？门规何在？道义何存？”

　　“道义？门规？”

　　赵明月像是听到了什么最好笑的笑话，笑声却比哭还难听。

　　“念儿，你如今已筑基，也算正式踏上了这条不归路。有些道理，你该懂了，修行界，从来不是什么善地。越是身居高位，境界高深，活得越久的人，越是现实。”

　　“因为只有活着，才能更强。只有更强，才能获取更多资源，继续活下去，攀向更高处。这是一个无解的循环。仁义道德，同门情谊，在长生大道、在切实的利益与威胁面前，脆薄如纸。”

　　“一将功成万骨枯，你以为枯的只是敌人、只是妖魔、只是秘境中的累累白骨？”

　　赵明月眼中闪烁着看透世情的冰冷与悲哀：

　　“不，枯的，更多是同道，是机缘路上的竞争者，甚至，是碍了路的自己人。”

　　“那些屹立于云端的大能，哪个不是从尸山血海中爬出？哪个不是踩着无数同辈、甚至前辈的尸骨登临绝巅？他们是这世间最精明、也最现实的赌徒与猎手。没有善男信女，只有得失算计。”

　　“我赵明月，如今已是一枚废子，而能让秦明师兄他们选择沉默的执棋之人，手中的棋子，定然比我，更有价值。”

　　这番冰冷彻骨、近乎残酷的教诲，如同最凛冽的罡风，吹散了沈念心中最后一丝对“仙道乐土”的幼稚幻想。

　　原来，宗门的平静祥和之下，涌动着的是如此赤裸而冰冷的暗流。

　　原来，所谓的靠山与规矩，在更高的“价值”与“现实”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

　　无力感与愤怒交织，几乎要将她淹没。

　　【过去这么多年了，这个世界依旧如此...沈丫头此番，也该彻底长大了。】

　　幽冥魔尊罕见的没有嘲讽，语气中只有些许无奈。

　　【朝野如此，战场如此，宗门也如此...这就是人性吧，修仙，终究还是一群人的争夺。】

　　李撼山也感慨道。

　　【呵呵，世人皆是如此冷酷，也就这剑中世界还能容得下我...真是换了时代，却没换人心啊。】

　　书生联想到自己当年的处境，不由唏嘘。

　　王霆亦能感受到沈念的情绪正少有的波澜起伏，这不是虎子之死这种一时的仇恨，而是世界观、认知观层面的激荡。

　　但【明镜篇】在此刻自行急速运转，将那翻腾的情绪强行冷却、剥离，绝对的理性重新占据上风。

　　沈念心中有了更重要的事。

　　是谁？

　　这个疑问，如同毒刺，狠狠扎在心头。

　　能让宗门长老会权衡后选择沉默的，会是谁？

　　动机方面...

　　沈念脑海中，一道灵光如闪电般掠过！一个名字，伴随着一段几乎被她忽略的恩怨，骤然清晰！

　　付华云。

　　是了！只有他！

　　只有他与丹堂有直接的，密切的关系！

　　他是炼丹堂长老付长海的直系后辈，本身就有炼丹天赋，常在丹堂厮混，接触药材、甚至接触某些高阶丹药的制备流程，并非不可能！

　　至于动机。

　　沈念的心镜之中，画面飞速闪回：

　　外门大比擂台上，付华云那怨毒不甘的眼神...

　　他服用暴血丹后，那狂躁失智的丑态...

　　自己当众将他击败，让他颜面扫地，更在众目睽睽之下，几乎将他逼入绝境...

　　而之后，师父赵明月即将闭关冲击金丹的消息，在宗门内并非秘密...

　　一个清晰而冷酷的逻辑链条，在【明镜篇】的绝对理性推演下，迅速成型：

　　付华云大比惨败于自己手中，怀恨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