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重明宫暖阁内，气氛凝重如铁。

　　鎏金猊兽口中的沉水香依旧袅袅，却驱不散那股无形的压迫感。

　　太上皇李嗣兴已从榻上坐直，明黄常服衬得他病容愈显，但那双半阖的眼眸开阖间，偶尔泄露的精光依旧让人不敢逼视。

　　女真太妃侧坐一旁，面上倒像是带着些不过心的忧色，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腕上一串明珠。

　　康平帝李玄烨坐在另一张紫檀木圈椅中，玄色常服上的暗金龙纹在灯下隐隐流动，他神色平静，目光却深不见底。

　　再下头，郑克爽与建宁并肩立于暖阁中央。

　　建宁小脸还残留着兴奋过后的潮红，但触及父皇和皇帝哥哥的目光，尤其是父皇那罕见的沉肃脸色，她终于后知后觉地感到了不安，下意识地往郑克爽身侧缩了缩。

　　郑克爽则垂眸敛目，姿态恭谨，心中却在飞速盘算。

　　“说吧！”太上皇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沉淀出的威压，在寂静的暖阁中沉沉响起，“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建宁刚要开口，却先被康平帝的视线给压了回去。

　　郑克爽也留意到了这一幕，心下瞬间了然，建宁到底是公主，再怎么胡闹，皇家内部关起门来惩戒便是。

　　而自己如今在这儿，又牵扯其中，显然是要先替对方背上这口黑锅了，不然岂不是有损“皇家体面”？

　　心中腹诽，面上反应却不慢：“回上皇，回陛下。臣有罪！”

　　左右就这么几个人，具体情况，估计也都心知肚明。

　　既然已经猜到了太上皇和康平帝的心思，他便干脆先认下，态度端正。

　　“臣不该随公主前往永寿宫，此乃臣失察于宫规，一罪也。臣见公主取出火铳，未能坚决劝阻，反而……应其所求，讲解器用之道，虽本意是告诫其危险，但终究酿出意外，惊扰圣听，二罪也。手铳走火，臣担忧公主安危，只来得及护住公主周全，却不及保全殿内器物，以致贡品毁损，三罪也。臣甘领陛下与上皇一切责罚。”

　　他没有辩解太多，也未提及建宁拿火铳指着他脑袋的事，毕竟这种事说出来又有什么用呢？

　　还能真指望顺宁帝和康平帝偏着自己，惩治建宁不成？

　　就算真能做到这一步，又如何？

　　建宁不得记恨上自己？

　　顺宁帝和康平帝嘴上不说，心里能对自己没有意见？

　　若是今夜过后他就能返回东宁那还两说，关键是往后他还得在京中常住呢！

　　实在犯不着干这种得罪人不落好的事。

　　不过他自陈的“三条罪状”，那也不是随便说说的。

　　第一条跟去永寿宫，可是太上皇开了金口吩咐的，他只是听命行事。

　　这会儿虽然揽到自己身上，但你个糟老头子还能真好意思拿这一条说事？

　　第二条也是抓大放小，什么叫“未能坚决劝阻”？那就是我劝了但她不听！

　　最关键的是，火铳可不是我带进来的，而是建宁拿出来的，这一点必须要说清楚！

　　至于第三条，走火的时候我忙着护着你李家的宝贝女儿和宝贝妹妹呢！打烂了东西你们还真好意思找我啊？

　　所以表面上他是主动揽下了责任，实际却是口不粘锅。

　　怎么处理，是轻是重，全看两个皇帝的意思。

　　康平帝哪会听不明白他这点小心思，都快被气笑了。

　　早知道这小子不是个消停的，没想到今天闹出这么大动静，都这个时候了，他居然还敢耍滑头。

　　顺宁帝倒是觉得有点意思，眯着眼，打量了郑克爽片刻，忽而道：“你倒是个会说话的。照你这般说，全是你的不是，建宁反倒没什么错了？”

　　郑克爽俯身：“公主殿下天真烂漫，好奇心重。是臣未能善加引导，规劝不力，方有今日之失。臣不敢推诿。”

　　建宁在一旁听着，起初看皇帝哥哥和父皇都在，气氛严肃还有些害怕。

　　刚才听郑克爽把责任全揽到自己身上，还说自己“天真烂漫”，她心里既感动又着急。

　　原本的那点不服气和委屈一下子就散了个干净。

　　只剩下对郑克爽的担心，怕父皇和皇帝哥哥真的信了他的话，因此生气惩罚他。

　　于是她也顾不得皇帝哥哥的暗示，忍不住插嘴道：“不是这样的，父皇，皇帝哥哥，不关他的事！火铳是我自己弄来的，也是我非要他教我玩的！玻璃像也是我打碎的！你们要罚就罚我好了！”

　　这话说得颇有担当，只是配上她那仍旧理直气壮、似乎不知错在何处的表情，实在没什么说服力。

　　太上皇看着女儿那不知天高地厚的模样，又是气恼又是无奈，只看向康平帝：“皇帝，此事……你看该如何处置？”

　　康平帝沉吟片刻，缓缓道：“父皇，儿臣以为，建宁私藏军械，惊扰宫闱，当禁足一月，抄写《女诫》《内训》各百遍，以儆效尤。其所藏火铳及一应药子，立即收缴销毁。永寿宫当值宫人，监管不力，各杖二十，以观后效。”

　　他顿了顿，看向郑克爽：“郑世子，参与险事，虽事出有因，亦有失检点。念你今日有劝诫之功，又保全了公主，且未酿成大祸，此番功过相抵，便不予深究。然则，须牢记教训，往后行事，当更谨言慎行，恪守臣子本分。除夕宫宴你也不必再回乾清宫了，就此出宫回馆吧。望你自省。”

　　处罚不算重，禁足、抄书对于建宁来说不痛不痒。

　　而郑克爽这边，更是连实质惩罚都没有，只是申饬几句，提前“请”出宫去。

　　这既是给今晚的事一个交代，也是维护皇家和郑家双方的体面。

　　“臣领旨，谢陛下隆恩。谢上皇宽宥。”郑克爽再次叩首，心中明了，这一关算是过了。

　　建宁也瘪着嘴不情不愿地领旨行礼。

　　本以为事情到此就算了结，不想就在这时，建宁忽然又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向康平帝：“皇帝哥哥！那……那等我禁足完了，能不能让郑世子再进宫来陪我玩啊？”

　　此言一出，暖阁内又是一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