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约后的第一天，陈默过得很朴素。

　　早上在出租屋里吃了碗泡面，然后出门去附近的公园跑了五公里。

　　跑步是他在中戏养成的习惯，舞台剧对体能要求很高，一场大戏下来两三个小时不间断，体力不行根本顶不住。

　　跑完步回来冲了个澡，又在博客平台上发了条日常。

　　内容是他做了一个平板支撑，镜头怼着他的脸，汗珠子往下滴。

　　配文：Day1。

　　浏览量：7。

　　其中有三个可能是他自己点进去产生的。

　　剩下四个是谁？

　　陈默表示很好奇，但也没太在意。

　　毕竟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粉丝也不是一天涨起来的。

　　他现在就是个零粉素人，连平台推荐，演员标签都混不上，有七个浏览量已经很不错了。

　　真正让他感到有些棘手的是另一件事找工作。

　　没有经纪公司意味着没有人帮他对接剧组，他得自己去找机会。

　　但以他现在的情况，简历上唯一一部作品就是五年前那部被骂上天的《少年霍去病》。

　　这个履历递出去，选角导演大概率的反应是，哦，就是那个面瘫将军啊。

　　下一位。

　　所以他目前的处境可以用四个字来概括：无戏可拍。

　　中戏的毕业证倒是有点含金量，但这行看的终究是作品和脸熟度。

　　你说你是中戏毕业的？

　　中戏毕业的多了去了，排队都能排到天安门。

　　不过陈默倒也没有太焦虑。

　　他这人有个特点，越是处境不好的时候，心态反而越稳。

　　大概是五年前被全网骂的时候已经把“社会性死亡”这个debuff给扛过去了，之后遇到的困难跟那时候比起来，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至少现在没人骂他了。

　　虽然原因是没人记得他了。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把该学的都学了，该练的都练了。

　　四年中戏，几十场舞台剧，从台词到形体，从情绪到节奏，他都磨了个遍。

　　如果说五年前的陈默是一把没开刃的钝刀，那现在刃是磨好了。

　　就差一块砧板来试试。

　　解约后的第二天晚上，陈默照例躺在出租屋的床上刷手机。

　　他最近养成了一个习惯，睡前会刷一会博客，一方面是研究这个平台的内容生态，另一方面也是了解一下现在的娱乐圈在流行什么。

　　毕竟他跟这个圈子脱节了四年多，很多新冒出来的流量明星他都不认识。

　　刷着刷着，突然刷到了一条热搜。

　　#大汉天骄粉底液将军#

　　陈默愣了一下，点进去看了看。

　　《大汉天骄》是一部刚播出两集的古装历史剧，投资不小，宣传也铺天盖地的。

　　男主角叫顾晨阳，二十二岁，当红流量小生。

　　陈默不太认识这人，但刷了几条之后大概了解了情况。

　　这位顾晨阳在剧里演的是.....霍去病。

　　嗯？

　　又一个霍去病？

　　陈默挑了挑眉，继续往下看。

　　《大汉天骄》的制作规格比五年前那部《少年霍去病》高了不止一个档次，服化道、特效、取景都不是一个量级的。

　　但问题出在了演员身上。

　　或者更准确地说，出在了这位顾晨阳同学的妆容上。

　　大漠黄沙之中，千军万马对峙。

　　镜头一推，少年将军策马而出。

　　脸上的粉底比大漠的沙子还白。

　　眉毛修得比汉剑还锋利。

　　嘴唇上甚至还有一层隐约可见的唇釉。

　　那叫一个精致。

　　精致到让人恍惚以为他不是要去打匈奴，而是要去参加时装周。

　　评论区瞬间炸了。

　　“这是霍去病还是霍去做美甲？”

　　“将军！匈奴来了！——等一下，我先补个粉。”

　　“我踏马笑到肚子疼，大漠里风沙那么大，他的粉底居然纹丝不动？用的什么牌子？求链接！”

　　“建议改名《大汉天骄之粉底液将军》。”

　　最后这条评论直接被顶上了热评第一。

　　“粉底液将军”这个称号一夜之间传遍了全网。

　　陈默看着这些评论，心情有些微妙。

　　五年前他演的霍去病被骂“面瘫将军”。

　　五年后别人演的霍去病被骂“粉底液将军”。

　　都是霍去病，都被骂了。

　　区别在于他当年是因为演技不好被骂。

　　这位顾晨阳是因为太好看了被骂。

　　或者说，太“精致”了。

　　精致到脱离了角色。

　　一个在大漠里打了几年仗的少年将军，脸上比宫里的贵妃还白净。

　　这个违和感实在是太强烈了，哪怕剧本再好、特效再炸，观众也很难入戏。

　　当然了，这事儿跟陈默也没什么关系。

　　他只是刷到了，看了两眼，然后准备继续刷下一条，就在这时，他看到了一条弹幕。

　　准确地说，是一条高赞弹幕。

　　“五年前那个面瘫将军虽然演技拉了，但起码看着像个当兵的，你再看看这个......这是将军？这是将军他女朋友吧？”

　　陈默：？

　　他下意识点开了评论区，往下翻了几页。

　　然后他发现了一件让他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情。

　　有人在拿他跟顾晨阳做对比。

　　不是一个两个人。

　　是一大片。

　　“你们还记得五年前那个《少年霍去病》吗？男主叫什么来着......对，陈默！当时被骂惨了，说他面瘫。但我现在回头去看，他起码有股子少年气，而且肤色是正常的！你再看这个粉底液将军，白得跟刚从实验室出来似的。”

　　“笑死，当年我也骂过陈默，现在一对比......我突然觉得他还挺能打的？”

　　“有一说一，陈默那版霍去病虽然演技不太行，但人家的气质是对的。你看他的剧照，那张脸往那一杵，至少有股子少年将军的英气。这个顾晨阳是什么东西？卧蚕比我前女友都大！”

　　“我刚去翻了陈默五年前的剧照，好家伙，黑了、糙了、还有点脏兮兮的，但确实更像一个在大漠里风吹日晒的小将军。对比一下粉底液将军那张白到反光的脸......我欠陈默一个道歉。”

　　“@陈默出来！我们重新认识一下！”

　　“......等等，陈默这五年干嘛去了？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

　　陈默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五年了。

　　他以为所有人都已经忘了那部剧和那个角色了。

　　结果忘是忘了。

　　但有了对比之后，又想起来了。

　　而且想起来之后的评价，跟五年前截然不同。

　　五年前，他是那个“面瘫将军”“演技拉胯的素人”“浪费好题材的罪人”。

　　今天他成了那个“起码气质对了”“比粉底液将军强多了”“欠他一个道歉”的人。

　　什么都没变。

　　他的那部剧还是那部剧，他的表演还是那个表演。

　　变的只是参照物。

　　在没有对比的时候，观众觉得他很差。

　　但有了更差的对比之后他突然就“还行”了。

　　陈默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呆。

　　说不上是什么心情。

　　要说高兴吧，那也算不上。

　　毕竟他知道自己当年的演技确实不好，网友现在说他“还行”，更多是矮子里面拔将军。

　　但要说没有一丁点触动，那也不可能。

　　被骂了五年的东西，突然有人替他说了句公道话这种感觉，多少还是有点暖的。

　　就像大冬天在外面冻了半天，回到家喝上一口热水。

　　不是什么山珍海味，就是一口普通的热水。

　　但足够了。

　　他重新拿起手机，打开自己的博客账号。

　　粉丝数：3。

　　嗯......

　　对比他在评论区被人@的热度来说，这三个粉丝显得有些寒酸了。

　　主要是没人知道他有这个账号。

　　他想了想，打开了相册，翻出了一张照片。

　　是他十八岁的时候在《少年霍去病》剧组拍的一张工作照。

　　照片里他穿着一身旧得发白的铠甲，脸上全是灰扑扑的妆效，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但一双眼睛亮得像刀子。

　　那是十八岁的陈默。

　　虽然演技还很稚嫩，但那股子少年气确实是骗不了人的。

　　他把照片配上一段文字：

　　“五年前的旧照。当年确实演得不好，被骂了也应该。但霍去病这个角色，我一直没忘。谢谢今天在评论区替我说话的人。”

　　发布。

　　然后关灯睡觉。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陈默揉着眼睛摸到手机，打开博客。

　　愣住了。

　　粉丝数：47382。

　　消息提示：999+。

　　他那条博客的浏览量——三百二十万。

　　评论区置顶的那条高赞评论是：

　　“卧槽他居然有账号！！！陈默你出来解释一下这五年干嘛去了！我们要翻案！！！”

　　陈默盯着屏幕，眨了眨眼。

　　翻案？

　　翻什么案？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T恤，脚上的拖鞋还是去年双十一九块九包邮买的。

　　银行卡里两万块出头。

　　没有经纪人，没有公司，没有通告。

　　唯一的资产就是一张中戏的毕业证和四年舞台剧磨出来的本事。

　　以及一夜之间多出来的四万七千个粉丝。

　　和一个五年前被骂烂了、现在突然有人想“翻案”的角色。

　　陈默放下手机。

　　他没有急着去回复那些评论，也没有急着发新的博客。

　　而是安安静静地下了碗面条，吃完之后出门跑了五公里。

　　跑步的时候他在想一件事机会好像来了。

　　但这个机会来得太巧了。

　　巧到让他有些警惕。

　　在娱乐圈待过的人都知道一个道理：热度这种东西来得快去得也快，今天几万人替你说话，明天风向一变可能几万人骂你。

　　他不能把赌注押在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上。

　　他需要的不是“被翻案”。

　　而是用一部新的作品，让所有人闭嘴。

　　让那些说他“面瘫”的人知道，他已经不是五年前的那个陈默了。

　　让那些说他“还行”的人知道，他不止是“还行”。

　　想到这里，陈默的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

　　跑完步回到出租屋，他打开手机。

　　粉丝数已经涨到了六万二。

　　还在涨。

　　他的那条视频被好几个大V转发了，评论区里“陈默翻案团”已经自发地组织起来了，到处在扒他这五年的经历。

　　有人扒到了他考上中戏的消息。

　　有人扒到了他在中戏参演的几部舞台剧的剧照。

　　有人甚至找到了一段他在中戏毕业大戏上的表演片段。

　　那是一段《雷雨》的独白。

　　他在里面演周萍。

　　视频画质很差，是台下观众用手机偷偷拍的，角度也很歪。

　　但即便是这样，评论区还是炸了。

　　“这是五年前那个面瘫将军？？？你确定？？？”

　　“我戏剧学院的朋友说，这个水平在中戏都算是拔尖的......”

　　“等等，他居然去上了四年中戏？放着流量不要去学表演？这什么人啊？”

　　“有没有一种可能......这哥们是真想当演员？”

　　最后这条评论下面，点赞数最多的回复是：

　　“在这个人均流量的时代，真想当演员反而成了最稀罕的事。”

　　陈默看着这条评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他拿起手机，给之前中戏的一个老师发了条消息。

　　“王老师，最近有没有什么剧组在选角？我毕业了，想演戏。”

　　发完之后他又想了想，加了一句。

　　“什么角色都行。”

　　手机放下。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进来，落在桌上那张泛黄的旧剧照上。

　　照片里十八岁的少年将军看着镜头，眼神锋利但青涩。

　　五年过去了。

　　青涩褪去了。

　　锋利还在。

　　甚至更锋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