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志平回消息很快。

　　但不是微信回的，是直接打了个电话过来。

　　“你小子终于舍得找我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笑意，但笑里面藏着一种中戏老教授特有的笃定，好像他早就算准了陈默迟早会发这条消息。

　　王志平，中戏表演系副教授，教了二十多年书，带出过不少如今活跃在影视圈的中坚力量。

　　不是那种逢人就提“我学生谁谁谁”的老师。

　　恰恰相反，他很少主动提起自己的学生，也很少主动帮学生运作什么资源。

　　在他看来，老师的职责是教本事，不是当经纪人。

　　能教的他都教了，学生出去之后能走多远，靠的应该是真功夫，而不是老师的人脉。

　　但凡事都有例外。

　　陈默就是那个例外。

　　倒不是因为陈默有多会讨好老师，事实上这小子在中戏四年几乎不怎么主动跟老师套近乎。

　　下了课就泡排练厅，不排练就去图书馆翻剧本，活得像个苦行僧。

　　王志平之所以对他格外上心，原因很简单。

　　这孩子是真下功夫的。

　　四年里，王志平见过太多学生了。

　　有天赋高但懒的，有勤奋但悟性差的，有一进中戏就开始接戏赚钱、把课堂当副业的。

　　但陈默属于那种让老师看了会心疼的类型。

　　明明已经出过道，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也知道这行有多残酷，还愿意把自己按回课堂上，一个字一个字地抠台词，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磨形体。

　　王志平私底下跟几个朋友喝酒的时候不止一次提起过他。

　　“我教了二十多年书，真正让我觉得'这孩子将来一定能成角儿'的，两只手数得过来。陈默算一个。”

　　这话传没传到陈默耳朵里不知道。

　　但传到了另一个人的耳朵里。

　　陈道民。

　　陈道民跟王志平是多年的老交情了。

　　两人都是燕京人，年轻时候都在话剧团待过，后来一个去了中戏教书，一个在影视圈闯出了名堂，但私下里一直保持着联系。

　　隔三差五约着喝壶茶，聊聊戏，聊聊圈里的事，偶尔也聊聊各自看中的年轻人。

　　陈道民今年五十八岁了。

　　在这个圈子里摸爬滚打了三十多年，从话剧舞台到大银幕，从“小陈”变成了“陈老师”，又从“陈老师”变成了所有人口中的“民哥”。

　　他是那种越老越沉的演员。

　　年轻时候帅过、红过、拿奖拿到手软过，但到了这个年纪，他最在意的已经不是自己能演什么。

　　而是这个行业里，还有没有年轻人愿意好好演戏。

　　他见过太多了。

　　见过天赋极高的年轻人被资本裹挟，一夜之间从“新生代实力派”变成了“流量收割机”。

　　见过好苗子刚冒出头就被揠苗助长，拍了一部烂片之后信心全无，从此泯然众人。

　　也见过真正有本事的年轻演员因为没有背景、不会来事儿，在这个圈子里熬了十几年都没等到一个像样的角色。

　　所以每次王志平跟他提起有不错的学生，他都会多留个心眼。

　　不是随便就答应帮忙，而是先观察，先了解，确认这个年轻人值不值得扶一把。

　　毕竟他陈道民的面子虽然好使，但也不是用来随便消耗的。

　　用一次少一次，得用在刀刃上。

　　“王老师，最近有没有什么剧组在选角？”

　　王志平听到陈默这句话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叹了口气。

　　这小子，还是这么倔。

　　明明网上已经有几万人在替他“翻案”了，热度正旺，如果这时候趁势签一家新的经纪公司，谈判筹码比之前在星辰的时候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但他不。

　　他第一个想到的不是签公司、接综艺、搞热度。

　　而是找戏演。

　　王志平在心里摇了摇头，又在心里笑了笑。

　　这臭小子。

　　“有。”他说。

　　“什么戏？”

　　“一部古装历史剧，叫《楚汉传奇》，筹备阶段，还没开机。”

　　陈默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楚汉。

　　这两个字自带千钧之力。

　　刘邦项羽，楚河汉界，破釜沉舟，四面楚歌。

　　中国历史上最波澜壮阔的一段乱世传奇，几千年来被写成了无数的小说、戏曲、影视剧，但真正拍好的，少之又少。

　　“导演是谁？”陈默问。

　　“高希。”

　　这个名字陈默知道。

　　高希，圈内知名的历史正剧导演，拍过好几部口碑很好的古装剧，风格厚重扎实，不搞花里胡哨的东西。

　　在这个古装剧越来越偶像化的时代，他算是少数还在坚持“正剧”路线的导演之一。

　　“主演呢？”

　　“陈道民，演刘邦。”

　　陈默愣了一下。

　　陈道民演刘邦。

　　光是这几个字放在一起，就已经让人觉得稳了。

　　“我跟老陈关系你是知道的，”王志平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我可以帮你打个招呼，让你进组。但我得先把话说清楚，我能帮你争取的，最多是一个小配角。能露脸，但戏份不会太多。”

　　“可以。”

　　“别急着答应，听我说完。”王志平顿了顿，“你现在的情况虽然网上有点热度，但说到底还是个没什么代表作的新人。剧组选角看的不是博客热搜，是硬实力和过往作品。我拿我的面子帮你推荐进去，你得给我争气。”

　　“明白。”

　　“哪怕是个只有三场戏的小角色，你也得给我演出彩来。”

　　“我知道。”

　　“你真知道？”

　　“真知道。”陈默的语气很平，但很坚定。

　　王志平在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

　　然后笑了。

　　“行，那我帮你联系老陈。”

　　挂了电话之后，王志平翻出了陈道民的微信。

　　两个人的聊天记录停留在上个月，内容是陈道民发了一张他泡的茶的照片，王志平回了一个“装”字。

　　王志平想了想，打了一行字过去。

　　“老陈，有个事想找你帮忙。我之前跟你提过的那个学生，陈默，今年刚毕业，想进你那个《楚汉传奇》的组。不用什么重要角色，有个能露脸的小配角就行。这孩子我看了四年，是块好料，你放心。”

　　消息发出去不到三分钟，陈道民回了。

　　“就你之前喝酒的时候老念叨的那个？”

　　“对。”

　　“行，小事。我跟高希说一声，让他来试个戏就行了。”

　　王志平又补了一句：“别给他太大压力，这孩子性子倔，你越给他压力他越较劲。’

　　陈道民发了个笑脸。

　　“倔的好。不倔的在这行干不长。”

　　对于陈道民来说，这确实是件小事。

　　老友的面子要给，况且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小配角，又不是让他去跟导演争什么核心角色。

　　再说了，王志平这人他了解，等闲不会开口求人。

　　能让他主动张嘴的学生，多少是有点东西的。

　　他拿起电话给高希打了一个。

　　“老高，我这有个年轻演员想来你组里试试，中戏刚毕业的，底子不错。不用给什么大角色，你那随便塞个小兵小将的，让他历练历练就行。”

　　高希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

　　“你推荐的？“

　　“老王推荐给我的，他的学生。”

　　“行。让他过来试试吧。“

　　高希答应得很干脆。

　　一方面是给陈道民面子。

　　另一方面，他的《楚汉传奇》眼下正被一件事搞得很头疼，一个小配角的事根本不值得他多费心思。

　　让他头疼的那件事，等下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