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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飙戏

  进组第三天,拍到了一场让整个剧组都安静下来的戏。

  出狱后的第一顿饭。

  场景是一个路边的小面馆。

  真实的小面馆,不是搭的。

  老板是本地人,一开始听说有剧组要借他的店拍戏还挺高兴,后来看到陈默穿着旧棉服走进来的样子,愣了一下,小声问场务:“这是演员?怎么看着像真的刚从里面出来的?”

  “里面”是哪里,不用说大家都懂。

  陈默坐在面馆的角落里。

  他点了一碗阳春面。

  面端上来了。

  热腾腾的,冒着白气。

  碗里的汤是清汤,面条细细的、白白的,上面飘着几片葱花。

  很普通。

  普通到在任何一个面馆都能吃到。

  但陈默看着这碗面的眼神,不普通。

  他看了很久。

  久到端面过来的群演都开始不自在了,心想这碗面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然后陈默拿起筷子。

  夹了一根面条。

  送到嘴里。

  嚼了两下。

  停了。

  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发生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变化。

  细微到如果不是盯着监视器看,肉眼几乎捕捉不到。

  他被烫到了。

  但他的反应不是正常人被烫到之后的那种“嘶”一声的条件反射。

  而是一种迟钝的、滞后的反应。

  像是他的嘴巴和舌头收到了“烫”这个信号,但大脑花了两秒钟才处理完这个信号。

  因为他已经十二年没有吃过热的东西了。

  监狱里的饭菜永远是温的。

  他的口腔已经忘记了“烫”是什么感觉。

  那两秒钟的迟钝,是十二年光阴在一个人身体上留下的最小的、最不起眼的、也是最真实的印记。

  然后他继续吃。

  吃得很慢。

  每一口都嚼很久。

  不是在品味。

  是在重新学习。

  重新学习“吃一碗热面条”这件全世界最简单的事。

  吃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放下筷子,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面。

  眼眶微微红了。

  就红了一秒。

  然后恢复了正常。

  他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

  吃完最后一口汤,把碗放下,用袖子擦了一下嘴。

  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钱,放在桌上。

  站起来,走了。

  整场戏没有一句台词。

  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有说。

  但所有人都觉得自己听到了很多东西。

  听到了十二年的孤独。

  听到了一碗热面条的温度。

  听到了一个男人没有哭出来的哭声。

  “卡。”

  周牧摘下了眼镜。

  他没有擦镜片。

  他只是把眼镜握在手里,闭上了眼睛。

  过了大概五秒钟,他重新戴上眼镜,对副导演说了三个字。

  “一条过。”

  副导演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跟了周牧十五年。

  周牧的片子一条过的次数,两只手数得过来。

  今天是第七次。

  面馆老板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着已经走出门的陈默的背影,对旁边的人说了一句。

  “这小伙子是真的演员还是真的从里面出来的?我刚才差点报警了。”

  拍摄进入第二周。

  东北的雪终于下了。

  一夜之间,整个小城变成了白色的。

  陈默站在旅馆的窗前看了一会儿雪。

  剧本里写着:孟川出狱后回到家乡的那天,也在下雪。

  今天拍的就是这场戏。

  孟川回到老家。

  他长大的那条街,那排老平房,已经被拆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栋正在建设中的商业楼,钢筋水泥的框架矗在雪地里,像一副巨大的骨架。

  陈默站在那栋楼的前面。

  风很大,雪花打在他脸上,他眯着眼。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就是站着。

  一动不动地站着。

  像是一棵被移栽到陌生土地上的树,根还没扎稳,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生长。

  他站了很久。

  久到周牧在监视器后面开始犹豫要不要喊卡。

  然后陈默动了。

  他走到旁边一堵还没拆完的老墙跟前。

  墙上有一道划痕。

  那是道具组提前刻好的,模拟的是孟川小时候量身高的刻度线。

  但陈默看到那道划痕的时候,表情的变化不是“演”出来的。

  他的眼神从“茫然”变成了“认出”。

  就像一个人在一堆废墟里翻找,忽然翻到了一件童年的旧玩具。

  他伸出手,手指沿着那道划痕慢慢往上移。

  移到最高处的那条线,停住了。

  那条线大概在一米六的位置。

  是孟川十五岁时候的身高。

  他现在一米七八。

  那条线够不到他了。

  但他够得到那条线。

  他的手指在那条线上停了三秒。

  三秒。

  然后他把手放下来。

  转身。

  走了。

  走的时候,雪落在他的肩膀上,一片一片的,没有抖掉。

  他的背影在雪地里越走越小。

  越走越小。

  直到变成一个黑点。

  “卡。”

  周牧说这个字的时候,声音哑了一下。

  片场没有人鼓掌。

  不是因为不好。

  是因为没有人有心情鼓掌。

  所有人都被那三秒钟的“手指停在划痕上”给击中了。

  那三秒里有什么?

  有一个少年在墙上量身高时的笑声。

  有一个母亲在旁边用笔做标记时的唠叨。

  有一个家曾经存在过的全部证据。

  而现在,墙要拆了。

  连这道划痕都留不住了。

  场务小哥擦了一下眼睛,假装是雪花迷了眼。

  旁边的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装了,我也哭了。”

  周牧坐在监视器后面,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

  他从来不在片场流露情绪。

  但今天他需要一条围巾来帮忙。

  全片最难的一场戏。

  拍摄在第四周。

  孟川找到了他的女儿。

  女儿叫孟小雪,出生的时候正好在下雪,孟川给她起了这个名字。

  孟川入狱的时候小雪八岁。

  现在小雪二十岁了。

  她早就改了继父的姓,叫赵小雪。

  在省城读大学,学的是会计。

  一个很普通的、在人群里不会引起任何注意的女孩。

  她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亲已经出狱了。

  也不知道有一个男人在雪地里走了两千公里来找她。

  两个人在一家咖啡馆见面。

  是孟川通过各种方式打听到女儿在这个城市读书之后,在她学校附近的咖啡馆“偶遇”她的。

  饰演小雪的是一个叫林晓棠的年轻女演员,二十二岁,中戏大四的在读生。

  周牧选她的原因很简单:她长了一张“普通”的脸。

  不丑,也不惊艳。

  就是你走在大学校园里会看到的、最普通的那种女生的脸。

  但她的眼睛很亮。

  周牧觉得小雪就应该有那样一双眼睛。

  拍这场戏之前,周牧把陈默和林晓棠分别叫到一边,各交代了一件事。

  他对陈默说:“你不是她的父亲。你是一个陌生人。你要用一个陌生人的方式跟她说话。但你的眼睛不能说谎。”

  他对林晓棠说:“你不知道对面坐着的是谁。你只知道他说自己是你妈妈的'老朋友'。你对他没有任何感情。但你要注意他的眼睛。”

  两个人坐在咖啡馆的小桌子两边。

  中间隔着两杯咖啡。

  陈默看着林晓棠。

  他看了很久。

  那个眼神里有太多东西了。

  有疼爱,有愧疚,有想要伸手去摸她脸颊的冲动,有“我必须忍住因为我没有资格”的克制。

  有十二年的思念浓缩在一瞬间的重量。

  但他的表情是平静的。

  平静得像一杯没有泛起任何涟漪的水。

  所有的波澜都在水面之下。

  “你是我妈妈的什么人?”林晓棠问。

  “老朋友。”陈默说。

  “什么样的老朋友?”

  “很久以前的。你妈妈还年轻的时候。”

  “她从来没跟我提过你。”

  “嗯。我们很久没联系了。”

  陈默的声音很平,语速很慢。

  每一句话之间都有停顿。

  那些停顿不是在想台词。

  是在忍。

  忍住不说“我是你爸爸”。

  忍住不说“你小时候最喜欢让我举高高”。

  忍住不说“你出生那天下着雪,我在产房外面冻了四个小时”。

  这些话全部堵在嗓子眼里。

  但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因为他觉得自己没有资格。

  一个缺席了女儿十二年人生的人,凭什么在这个时候冒出来说“我是你爸”?

  他只能用最克制的方式,远远地看她一眼。

  确认她活着,健康,在上学。

  就够了。

  演到最后一段,林晓棠有一句台词:“叔叔,你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吗?”

  这句台词的标准回答应该是“孟川”或者一个假名字。

  但陈默没有按剧本走。

  他看着林晓棠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了一句不在剧本上的话。

  “你长得像你妈。”

  三秒的沉默。

  林晓棠的眼泪突然掉了下来。

  这个反应不在她的预期里。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哭。

  角色设定里,小雪在这个阶段不应该知道对面的人是她父亲,不应该有这么强烈的情绪反应。

  但她就是控制不住。

  那句“你长得像你妈”的语气太重了。

  重到她的身体比大脑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正常情况下,导演会喊“卡”然后重拍。

  但陈默没有给周牧这个机会。

  他看到林晓棠哭了,脸上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

  从“克制”变成了“慌张”。

  那种慌张不是孟川的慌张。

  是一个父亲看到女儿哭了之后本能的、无法抑制的心疼。

  但他马上又把这种心疼压了回去。

  因为他“不是”她的父亲。

  他只是“一个老朋友”。

  所以他不能心疼。

  他不配心疼。

  他微微侧过头,假装在看窗外。

  窗外在下雪。

  他放在桌下的手,攥成了拳头。

  指节发白。

  “卡。”

  周牧的声音过了很久才响起来。

  片场安静到了极致。

  周牧把眼镜摘下来,擦了一下,重新戴上。

  然后对副导演说了一句话。

  “这条保留。不重拍。”

  副导演小声提醒他:“可是林晓棠的情绪反应不对,小雪在这个阶段不应该......”

  “不对的地方陈默已经帮她接住了。”周牧打断了他,“而且他接住的方式,比我剧本上写的好。”

  副导演不说话了。

  他跟了周牧十五年。

  周牧说“比我写的好”这种话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林晓棠坐在椅子上,还在擦眼泪。

  她走过来找陈默。

  “陈默哥,对不起,我刚才没控制住,不应该那个时候哭的。”

  陈默看着她,笑了一下。

  “你哭得对。”

  “可是剧本上小雪不应该......”

  “剧本是死的。人是活的。”陈默说,“你哭了,说明你在那一刻相信了孟川是小雪的父亲。这种相信不是靠剧本告诉你的,是你自己感受到的。感受到了就对了。”

  林晓棠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但这次没有哭。

  她只是点了点头。

  “谢谢你。”

  “谢什么?我们是搭档。”陈默拍了拍她的肩膀,“下一场你别紧张,按你的感觉来就行。”

  说完他转身走了。

  走回休息区,坐下来,翻开笔记本。

  在今天的那一页上写了一行字。

  “'你长得像你妈。'六个字。比一千个字都重。”

  然后合上笔记本,闭了一会儿眼睛。

  他需要关机。

  把孟川从身体里拎出来。

  做回陈默。

  他想起了陈道民在茶馆里说的那句话。

  “拍的时候是角色。停机的那一秒,做回自己。”

  他深吸一口气,睁开了眼睛。

  孟川走了。

  陈默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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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了《华娱:从西楚霸王开始》还想读:

重燃2003
作者:万古青天一株柳
类别:都市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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