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黄金时代
进组第三天,拍到了一场让整个剧组都安静下来的戏。
出狱后的第一顿饭。
场景是一个路边的小面馆。
真实的小面馆,不是搭的。
老板是本地人,一开始听说有剧组要借他的店拍戏还挺高兴,后来看到陈默穿着旧棉服走进来的样子,愣了一下,小声问场务:“这是演员?怎么看着像真的刚从里面出来的?”
“里面”是哪里,不用说大家都懂。
陈默坐在面馆的角落里。
他点了一碗阳春面。
面端上来了。
热腾腾的,冒着白气。
碗里的汤是清汤,面条细细的、白白的,上面飘着几片葱花。
很普通。
普通到在任何一个面馆都能吃到。
但陈默看着这碗面的眼神,不普通。
他看了很久。
久到端面过来的群演都开始不自在了,心想这碗面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然后陈默拿起筷子。
夹了一根面条。
送到嘴里。
嚼了两下。
停了。
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发生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变化。
细微到如果不是盯着监视器看,肉眼几乎捕捉不到。
他被烫到了。
但他的反应不是正常人被烫到之后的那种“嘶”一声的条件反射。
而是一种迟钝的、滞后的反应。
像是他的嘴巴和舌头收到了“烫”这个信号,但大脑花了两秒钟才处理完这个信号。
因为他已经十二年没有吃过热的东西了。
监狱里的饭菜永远是温的。
他的口腔已经忘记了“烫”是什么感觉。
那两秒钟的迟钝,是十二年光阴在一个人身体上留下的最小的、最不起眼的、也是最真实的印记。
然后他继续吃。
吃得很慢。
每一口都嚼很久。
不是在品味。
是在重新学习。
重新学习“吃一碗热面条”这件全世界最简单的事。
吃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放下筷子,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面。
眼眶微微红了。
就红了一秒。
然后恢复了正常。
他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
吃完最后一口汤,把碗放下,用袖子擦了一下嘴。
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钱,放在桌上。
站起来,走了。
整场戏没有一句台词。
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有说。
但所有人都觉得自己听到了很多东西。
听到了十二年的孤独。
听到了一碗热面条的温度。
听到了一个男人没有哭出来的哭声。
“卡。”
周牧摘下了眼镜。
他没有擦镜片。
他只是把眼镜握在手里,闭上了眼睛。
过了大概五秒钟,他重新戴上眼镜,对副导演说了三个字。
“一条过。”
副导演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跟了周牧十五年。
周牧的片子一条过的次数,两只手数得过来。
今天是第七次。
面馆老板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着已经走出门的陈默的背影,对旁边的人说了一句。
“这小伙子是真的演员还是真的从里面出来的?我刚才差点报警了。”
拍摄进入第二周。
东北的雪终于下了。
一夜之间,整个小城变成了白色的。
陈默站在旅馆的窗前看了一会儿雪。
剧本里写着:孟川出狱后回到家乡的那天,也在下雪。
今天拍的就是这场戏。
孟川回到老家。
他长大的那条街,那排老平房,已经被拆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栋正在建设中的商业楼,钢筋水泥的框架矗在雪地里,像一副巨大的骨架。
陈默站在那栋楼的前面。
风很大,雪花打在他脸上,他眯着眼。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就是站着。
一动不动地站着。
像是一棵被移栽到陌生土地上的树,根还没扎稳,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生长。
他站了很久。
久到周牧在监视器后面开始犹豫要不要喊卡。
然后陈默动了。
他走到旁边一堵还没拆完的老墙跟前。
墙上有一道划痕。
那是道具组提前刻好的,模拟的是孟川小时候量身高的刻度线。
但陈默看到那道划痕的时候,表情的变化不是“演”出来的。
他的眼神从“茫然”变成了“认出”。
就像一个人在一堆废墟里翻找,忽然翻到了一件童年的旧玩具。
他伸出手,手指沿着那道划痕慢慢往上移。
移到最高处的那条线,停住了。
那条线大概在一米六的位置。
是孟川十五岁时候的身高。
他现在一米七八。
那条线够不到他了。
但他够得到那条线。
他的手指在那条线上停了三秒。
三秒。
然后他把手放下来。
转身。
走了。
走的时候,雪落在他的肩膀上,一片一片的,没有抖掉。
他的背影在雪地里越走越小。
越走越小。
直到变成一个黑点。
“卡。”
周牧说这个字的时候,声音哑了一下。
片场没有人鼓掌。
不是因为不好。
是因为没有人有心情鼓掌。
所有人都被那三秒钟的“手指停在划痕上”给击中了。
那三秒里有什么?
有一个少年在墙上量身高时的笑声。
有一个母亲在旁边用笔做标记时的唠叨。
有一个家曾经存在过的全部证据。
而现在,墙要拆了。
连这道划痕都留不住了。
场务小哥擦了一下眼睛,假装是雪花迷了眼。
旁边的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装了,我也哭了。”
周牧坐在监视器后面,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
他从来不在片场流露情绪。
但今天他需要一条围巾来帮忙。
全片最难的一场戏。
拍摄在第四周。
孟川找到了他的女儿。
女儿叫孟小雪,出生的时候正好在下雪,孟川给她起了这个名字。
孟川入狱的时候小雪八岁。
现在小雪二十岁了。
她早就改了继父的姓,叫赵小雪。
在省城读大学,学的是会计。
一个很普通的、在人群里不会引起任何注意的女孩。
她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亲已经出狱了。
也不知道有一个男人在雪地里走了两千公里来找她。
两个人在一家咖啡馆见面。
是孟川通过各种方式打听到女儿在这个城市读书之后,在她学校附近的咖啡馆“偶遇”她的。
饰演小雪的是一个叫林晓棠的年轻女演员,二十二岁,中戏大四的在读生。
周牧选她的原因很简单:她长了一张“普通”的脸。
不丑,也不惊艳。
就是你走在大学校园里会看到的、最普通的那种女生的脸。
但她的眼睛很亮。
周牧觉得小雪就应该有那样一双眼睛。
拍这场戏之前,周牧把陈默和林晓棠分别叫到一边,各交代了一件事。
他对陈默说:“你不是她的父亲。你是一个陌生人。你要用一个陌生人的方式跟她说话。但你的眼睛不能说谎。”
他对林晓棠说:“你不知道对面坐着的是谁。你只知道他说自己是你妈妈的'老朋友'。你对他没有任何感情。但你要注意他的眼睛。”
两个人坐在咖啡馆的小桌子两边。
中间隔着两杯咖啡。
陈默看着林晓棠。
他看了很久。
那个眼神里有太多东西了。
有疼爱,有愧疚,有想要伸手去摸她脸颊的冲动,有“我必须忍住因为我没有资格”的克制。
有十二年的思念浓缩在一瞬间的重量。
但他的表情是平静的。
平静得像一杯没有泛起任何涟漪的水。
所有的波澜都在水面之下。
“你是我妈妈的什么人?”林晓棠问。
“老朋友。”陈默说。
“什么样的老朋友?”
“很久以前的。你妈妈还年轻的时候。”
“她从来没跟我提过你。”
“嗯。我们很久没联系了。”
陈默的声音很平,语速很慢。
每一句话之间都有停顿。
那些停顿不是在想台词。
是在忍。
忍住不说“我是你爸爸”。
忍住不说“你小时候最喜欢让我举高高”。
忍住不说“你出生那天下着雪,我在产房外面冻了四个小时”。
这些话全部堵在嗓子眼里。
但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因为他觉得自己没有资格。
一个缺席了女儿十二年人生的人,凭什么在这个时候冒出来说“我是你爸”?
他只能用最克制的方式,远远地看她一眼。
确认她活着,健康,在上学。
就够了。
演到最后一段,林晓棠有一句台词:“叔叔,你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吗?”
这句台词的标准回答应该是“孟川”或者一个假名字。
但陈默没有按剧本走。
他看着林晓棠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了一句不在剧本上的话。
“你长得像你妈。”
三秒的沉默。
林晓棠的眼泪突然掉了下来。
这个反应不在她的预期里。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哭。
角色设定里,小雪在这个阶段不应该知道对面的人是她父亲,不应该有这么强烈的情绪反应。
但她就是控制不住。
那句“你长得像你妈”的语气太重了。
重到她的身体比大脑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正常情况下,导演会喊“卡”然后重拍。
但陈默没有给周牧这个机会。
他看到林晓棠哭了,脸上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
从“克制”变成了“慌张”。
那种慌张不是孟川的慌张。
是一个父亲看到女儿哭了之后本能的、无法抑制的心疼。
但他马上又把这种心疼压了回去。
因为他“不是”她的父亲。
他只是“一个老朋友”。
所以他不能心疼。
他不配心疼。
他微微侧过头,假装在看窗外。
窗外在下雪。
他放在桌下的手,攥成了拳头。
指节发白。
“卡。”
周牧的声音过了很久才响起来。
片场安静到了极致。
周牧把眼镜摘下来,擦了一下,重新戴上。
然后对副导演说了一句话。
“这条保留。不重拍。”
副导演小声提醒他:“可是林晓棠的情绪反应不对,小雪在这个阶段不应该......”
“不对的地方陈默已经帮她接住了。”周牧打断了他,“而且他接住的方式,比我剧本上写的好。”
副导演不说话了。
他跟了周牧十五年。
周牧说“比我写的好”这种话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林晓棠坐在椅子上,还在擦眼泪。
她走过来找陈默。
“陈默哥,对不起,我刚才没控制住,不应该那个时候哭的。”
陈默看着她,笑了一下。
“你哭得对。”
“可是剧本上小雪不应该......”
“剧本是死的。人是活的。”陈默说,“你哭了,说明你在那一刻相信了孟川是小雪的父亲。这种相信不是靠剧本告诉你的,是你自己感受到的。感受到了就对了。”
林晓棠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但这次没有哭。
她只是点了点头。
“谢谢你。”
“谢什么?我们是搭档。”陈默拍了拍她的肩膀,“下一场你别紧张,按你的感觉来就行。”
说完他转身走了。
走回休息区,坐下来,翻开笔记本。
在今天的那一页上写了一行字。
“'你长得像你妈。'六个字。比一千个字都重。”
然后合上笔记本,闭了一会儿眼睛。
他需要关机。
把孟川从身体里拎出来。
做回陈默。
他想起了陈道民在茶馆里说的那句话。
“拍的时候是角色。停机的那一秒,做回自己。”
他深吸一口气,睁开了眼睛。
孟川走了。
陈默回来了。!!!
读了《华娱:从西楚霸王开始》还想读:
[都市现实]分类热门推荐
从误闯天家开始摆烂
高中生!长生仙族系统什么鬼!
我的学习群里全是真大佬
华娱顶流,我真得狠狠操作你们了
华娱:从和宝岛妹子同居开始
人在美利坚,斩杀线调查员什么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