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表奖之后的第三天，陈默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

　　林姐。

　　一年多没联系了。

　　陈默看着屏幕上那三个字，犹豫了两秒，按下了接听键。

　　“喂？”

　　“小默！是我，林姐啊！”

　　电话那头的声音比陈默印象中热情了很多。

　　一年前林姐跟他说话的时候，语气是职业的、克制的、带着一丝“我该走流程了”的疲惫。

　　现在完全变了。

　　就像一锅温吞的水，忽然被人点了火。

　　“林姐，您好。”陈默的语气没什么变化。

　　“恭喜啊！华表奖最佳新人！我昨天晚上在电视机前看了直播，看到你上台的那一刻眼泪都下来了。真的。当年带你的时候就知道你是块料，果然没看错！”

　　陈默端着一碗泡饭，汤汁还在米饭上慢慢往下渗。

　　他没有接这句话。

　　因为当年带他的时候，林姐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你出去之后打算怎么办”，那句话的语气跟现在这个“就知道你是块料”完全是两个人说的。

　　但他没有反驳。

　　反驳没意义。

　　林姐在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大概是在等他的回应。没等到，她只好继续往下说。

　　“是这样，小默。公司那边这几天在开会，讨论了一下你的情况。大家觉得当年的事情处理得有点太草率了。公司高层的意思是，想跟你再坐下来好好聊聊，看看有没有可能……嗯，再合作一下。”

　　陈默往泡饭里又浇了一勺汤。

　　米粒在汤汁里翻了个身。

　　“再合作？”他问。

　　“对！你现在的情况跟一年前完全不一样了。华表奖新人，周牧的电影，国民度也起来了，公司觉得你是个非常值得重视的艺人。这次我们想拿出最大的诚意，一定不会亏待你。”

　　“最大的诚意是多少？”

　　林姐的声音明显顿了一下。

　　她没想到陈默这么直接。

　　在她的经验里，艺人听到前东家求和这种事，第一反应通常是客套、推脱、观望，然后才慢慢进入实质性的谈判。

　　直接问“多少钱”的，很少见。

　　“具体数字得你到公司来谈。但我可以跟你透个底，这个数字会让你很满意。非常满意。”林姐的语气重新扬了起来，“我们这次是真心的。”

　　陈默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泡饭。

　　汤已经浸透了米饭，米粒变得软软的，饱满的。

　　这才是他要吃的状态。

　　“好。”他说，“时间地点您定。”

　　“你后天有空吗？下午三点，公司十二楼会议室。”

　　陈默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十二楼会议室。

　　一年前他就是在那间会议室里签的解约合同。那张长桌，那三个对面的人，那个在旁边敲电脑做记录的助理小姑娘。

　　林姐选这个地方大概是想营造一种“回归”的感觉。

　　她觉得这是情怀牌。

　　陈默觉得这是个巧合。

　　一个挺有意思的巧合。

　　“可以。”

　　“那就这么定了！我到时候在楼下等你！”

　　“不用。我自己过去。”

　　挂了电话，陈默把手机放在桌上，把那碗泡饭吃完。

　　最后一口下肚，他擦了擦嘴，拿起手机，翻到沈玉的对话框。

　　他们之间的聊天记录停留在颁奖典礼那天晚上。

　　沈玉发的“恭喜。有空聊聊？”

　　陈默回的“有空”。

　　然后两个人都没再继续。

　　不是谁在拖谁，是两个人似乎都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现在时机到了。

　　陈默打了一行字。

　　“后天下午三点，星辰娱乐十二楼会议室。我在里面谈点事，大概半个小时。结束之后可以在楼下跟您聊签约的事情。”

　　发出去之前他停顿了一下，把最后那句删了，改成了另一句。

　　“后天下午三点，星辰娱乐十二楼会议室。您如果方便，三点半左右到。不用在楼下等，直接上来就行。”

　　发出去之后陈默自己都笑了一下。

　　这个改动挺有意思的。

　　前一版是“谈完事下楼聊”，后一版是“直接上来”。

　　一字之差，意思完全不同。

　　他在邀请沈玉进那间会议室。

　　进那个他当年被解约的地方。

　　沈玉回消息的速度比他预期的要快。

　　两分钟不到。

　　“好。”

　　就一个字。

　　没有问为什么要选星辰娱乐，没有问会议室里会发生什么，没有问陈默要她做什么。

　　就一个“好”字。

　　陈默看着这个字，心里忽然有了一种很踏实的感觉。

　　有些人合不合适，一个字就够了。

　　他把手机放下，走到窗前。

　　窗外的槐树已经开完了花，嫩绿的叶子挂了一树。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

　　陈默深吸了一口气。

　　后天他要去一个他不太想去的地方，见一些他不太想见的人，谈一些他不太想谈的事。

　　但他知道这件事他必须自己去处理。

　　有些人情冷暖，是非亲历不足以体会的。

　　他需要亲自走一趟。

　　不是为了报复谁，也不是为了羞辱谁。

　　而是为了给一年前那个坐在长桌另一边、低着头听公司宣判自己“没有商业价值”的年轻人一个交代。

　　两天后，下午两点四十五分。

　　陈默站在星辰娱乐所在的那栋写字楼门口。

　　初夏的风里已经有了一丝燥热，他穿了一件很普通的白色T恤，外面套了一件灰色的薄外套，下面是牛仔裤和一双布鞋。

　　全身上下没有一件超过五百块的东西。

　　他没有戴墨镜，也没有戴口罩。

　　就那么一个人站在写字楼门口，等了几分钟。

　　几个来来往往的路人认出了他，有的放慢脚步多看了两眼，有的掏出手机想拍照，但没有人上前打扰。

　　陈默有这么一种气场。

　　他往那一站，安安静静的，但你就是不太好意思走过去打扰他。

　　两点五十三分，他抬脚走进了写字楼。

　　直奔电梯。

　　电梯里有几个年轻的女孩，应该是这栋楼里某家公司的员工。

　　其中一个女孩看到陈默的那一瞬间，瞳孔都放大了。

　　她拉了拉身边的同事的袖子，小声说：“是陈默！”

　　另一个女孩抬头看了一眼，愣在原地。

　　电梯从一楼升到十二楼，十秒钟。

　　这十秒钟里，那几个女孩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的，谁也没敢开口说话。

　　叮的一声，电梯到了。

　　陈默走了出去。

　　走进了十二楼的那条长走廊。

　　这条走廊他一年前走过。

　　那时候他是来签解约合同的。

　　走廊两边的装修他还记得，浅灰色的墙面，蓝色的地毯，每隔几米有一幅抽象派的装饰画。一年过去了，装修没怎么变。

　　变的是走廊里的人看他的眼神。

　　一年前，没有人看他。

　　他从走廊尽头走到会议室门口，一共经过了六个人，六个人全都低着头玩手机、说话、看文件，没有一个人抬头多看他一眼。

　　在那些人眼里，陈默就是一个被公司扫地出门的失败者。透明的那种。

　　今天不一样。

　　陈默刚走到走廊中段，就已经有三个人停下了脚步。

　　一个是端着咖啡的男员工，看到陈默之后手一抖，咖啡差点洒出来。

　　一个是正在打电话的女员工，看到陈默之后电话都忘了说话，张着嘴愣在原地。

　　还有一个是刚从隔壁办公室出来的小助理，看到陈默之后立刻缩回了办公室，两秒钟之后又探出头来确认了一下，然后慌慌张张地关上了门。

　　陈默没有理会这些反应。

　　他只是按照原来的路径，一步一步地走到了十二楼尽头的那间会议室门口。

　　会议室的门是关着的。

　　门牌上写着“第一会议室“。

　　陈默抬手敲了两下门。

　　“请进！“

　　里面传来林姐的声音。

　　陈默推开门，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