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总，”陈默开口了，语气平平淡淡的，“给您介绍一下，这位是沈玉琢女士，璞石文化的创始人。”

　　马宏志已经站了起来，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僵硬。

　　“沈总，久仰，我是星辰娱乐的马宏志。”

　　他伸出手。

　　沈玉看了他一眼，淡淡地点了点头，伸手握了一下，很短暂。

　　然后她转头看向陈默，语气很温和。

　　“我来得不巧，打扰你们谈事了。你们继续，我在旁边听就行。”

　　陈默摇了摇头。

　　“不算打扰，马总他们刚把条件说完，我正在考虑。”

　　沈玉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陈默旁边，两只手交叠放在桌上，像一个旁听生。

　　但会议室里五个人的注意力，在那一瞬间已经全部转移到她身上了。

　　李总，那个戴金丝眼镜的法务总监，眼神变得警惕起来。

　　他知道璞石文化。

　　圈内所有做法务的都知道璞石文化。

　　不是因为这家公司规模多大，而是因为这家公司的老板沈玉琢是出了名的“难谈”。

　　她谈的每一份合同都是亲自过目的，她的条款永远有一些别人想不到的细节。

　　璞石文化的艺人签她那种合同最后都会很开心，但她合作过的品牌方、剧组方、投资方都会觉得“这个女人太聪明了，跟她打交道得小心”。

　　这样一个人，此刻坐在陈默的旁边。

　　坐在陈默那一侧。

　　李总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很不好的预感。

　　但他是专业的法务总监，他必须把事情推向他希望的方向。

　　“沈总您好。”李总客气地点了一下头，“我们这边刚把合约的主要条款跟陈默先生说完，既然您在，那我可以再简要复述一遍。”

　　沈玉笑了一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李总说，我听着。”

　　李总翻开笔记本，又把那一长串条件念了一遍。

　　签约金一千二百万。

　　七三分成。

　　每年三部一线电影、两部头部电视剧资源保证。

　　独立工作室，十人团队。

　　一套CBD办公室，一辆商务车。

　　他念得比第一遍还要仔细，每一个数字都清清楚楚地送到沈玉的耳朵里。

　　念完之后，李总抬头看了沈玉一眼。

　　那个眼神的意思是：这是我们公司的顶配，你要是想跟陈默签约，你拿得出这个价吗？

　　沈玉微微侧过头，看了陈默一眼。

　　陈默没有回看她。

　　他在看对面的马宏志。

　　“马总，”陈默说，“您让沈总等了，让她也说说她那边的条件。大家一起听听。”

　　马宏志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他知道陈默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陈默是在把他们摆在同一个竞争席上。

　　星辰娱乐和璞石文化，当着陈默的面，各自摆出条件，让陈默当场做选择。

　　这种场面对星辰娱乐来说非常被动。

　　因为星辰娱乐已经把底牌亮完了。

　　璞石文化的底牌还没亮。

　　但马宏志没有办法拒绝。

　　他总不能说“不让沈总说”，那就显得太小气了。

　　“当然。”马宏志挤出一个笑容，“沈总请说。”

　　沈玉这才转过身，面对着对面的五个人。

　　她的表情依然很温和。

　　“我这边的条件很简单。”她说。

　　“就三条。”

　　会议室里的五个人同时把耳朵竖了起来。

　　“第一条，”沈玉说，“璞石文化只负责帮陈默对接优质资源，他接什么戏、演什么角色、怎么规划职业路径，完全由他自己决定，我不干预。”

　　李总的眉毛动了一下。

　　“第二条，不设固定签约金，片酬陈默拿九成五，公司拿零点五成。”

　　“零点五成”这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对面五个人的表情集体凝固了。

　　顶级艺人的分成，业内最良心的比例大概是艺人拿八成、公司拿两成。

　　零点五成是什么概念？

　　等于璞石文化几乎不从陈默身上挣钱。

　　马宏志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沈玉。

　　他不敢相信一个做生意的老板会开出这种条件。

　　李总的反应更专业，他立刻在心里计算这个比例意味着什么。

　　如果陈默一年接五千万的戏，璞石文化只能从里面抽二十五万。

　　二十五万。

　　连一个助理的年薪都不够。

　　沈玉继续说。

　　“第三条，如果陈默什么时候想离开，提前一个月通知就可以。没有违约金。”

　　说完这三条，沈玉靠回椅背上，安安静静地等着对面的反应。

　　对面五个人都傻了。

　　没有签约金。

　　几乎不抽分成。

　　没有违约金。

　　这是什么合约？

　　这是“你爱来就来，爱走就走”的合约。

　　这是一份在专业经纪公司的运营逻辑里，根本站不住脚的合约。

　　李总回过神来最快。

　　他看着沈玉，很认真地问了一句。

　　“沈总，我冒昧问一句。您这样的条件，璞石文化怎么盈利？”

　　沈玉笑了一下。

　　“盈利的事情我自己会想办法。”

　　“可是......”

　　“李总，”沈玉打断了他，语气依然温和，“我们两家公司的运营逻辑可能不太一样，我做签约，看重的不是艺人能给我赚多少钱，而是艺人能不能按照他自己想要的方式把戏演好，他演好了，我自然有我的回报方式，这些回报不一定是从他身上赚，也可以是从其他合作伙伴身上赚。”

　　李总还想说什么，马宏志已经按住了他。

　　马宏志看着沈玉，又看了看陈默。

　　然后他笑了。

　　“沈总这个条件......很独特，小默，我不得不提醒你一下，一份合约之所以要有签约金和违约金，是因为这是对艺人的一种保障，也是对公司投入的一种承诺，沈总这个条件听起来很宽松，但从专业角度讲，它其实缺乏商业契约的基本框架，换句话说，这种合约能不能真正帮你经营好事业，我打一个问号。”

　　马宏志说完这段话，神色稍微放松了一些。

　　他觉得自己把局面扳回来了一点。

　　他说的是事实。

　　从商业合约的专业角度来讲，沈玉的条件确实太松了，松到不像一份正经合约。

　　他相信陈默能听懂这一点。

　　毕竟一千二百万签约金、十人团队、CBD办公室、商务车，这些东西是实实在在摆在桌上的。

　　而沈玉给的是什么？

　　几句很漂亮的话。

　　几句听起来很尊重艺人、但实际上没有任何硬性承诺的话。

　　换做任何一个正常的艺人，都知道该怎么选。

　　马宏志看着陈默，等他开口。

　　李总也看着陈默。

　　林姐也看着陈默。

　　甚至坐在边上那两个之前没开口的西装男也看着陈默。

　　陈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那瓶矿泉水。

　　然后抬起头，笑了一下。

　　“马总，我能再问一个问题吗？”

　　“你说。”

　　“如果我签了你们的合约，我下一部戏想接周牧导演的一个小成本艺术片，片酬大概只有三十万，公司会同意吗？”

　　马宏志愣了一下。

　　“三十万的片酬？”

　　“对。”

　　“这个......小默，你现在的身价不是三十万能请动的了，我们公司的规划是让你往一线商业大片和头部电视剧的方向走，那种几十万的文艺片从职业规划的角度是......”

　　“换句话说，不同意。”陈默打断了他。

　　马宏志的话噎在了喉咙里。

　　他没法说“同意”。

　　一个公司投了一千二百万签约金，结果艺人跑去接三十万的小片子，这个账怎么算？

　　但他也没法说“不同意”。

　　因为“不同意”三个字说出口，就坐实了陈默刚才的暗示。

　　陈默没有逼他回答。

　　他转头看向沈玉。

　　“沈总，一样的问题，如果我签了您，我想接一个三十万的文艺片，您同意吗？”

　　沈玉看着他，笑得很轻。

　　“我刚才说过了，你接什么戏、演什么角色，完全由你自己决定，我不干预。”

　　“三十万您也不干预？”

　　“三万您也不干预？”

　　“三千您也不干预？”

　　“三十我也不干预。”沈玉接住了他的节奏，语气依然平静，“只要是你想演的角色，我就帮你对接，至于赚不赚钱，是我自己的事。”

　　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了。

　　马宏志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垮了下来。

　　他听懂了。

　　沈玉的那份合约不是“不专业”。

　　沈玉的那份合约是“完全为陈默量身定做的”。

　　它不符合商业逻辑。

　　但它完美符合陈默这种人的需求。

　　因为对陈默来说，钱从来都不是最重要的东西，角色才是。

　　而星辰娱乐的那份合约，开的是钱，要的是产出。

　　陈默的人生路径从来都不是“拿钱换产出”。

　　他的人生路径是“用自己的方式演戏，让戏自己长出价值”。

　　马宏志在一年前就该意识到这一点。

　　但他没有。

　　整个星辰娱乐的管理层都没有。

　　所以当年他们觉得陈默“没有商业价值”。

　　今天他们觉得陈默“有天价商业价值”。

　　两个判断都是错的。

　　因为他们从来没有真正看懂过这个年轻人。

　　陈默站了起来。

　　动作很轻。

　　他看着对面的马宏志，语气很平。

　　“马总，谢谢星辰娱乐的诚意，一千二百万是个很高的数字，我认，团队、办公室、商务车，这些也都是真的用心了。”

　　马宏志的眼神微微亮了一下。

　　他觉得陈默要答应了。

　　“但是我有一个顾虑。”陈默继续说，“一年前公司解约我的时候，给我的评价是‘没有商业价值’，这八个字我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当时公司很快就做了决定，合同签得比我吃一顿饭还快。”

　　“今天公司又把我请回来，给了一千二百万的签约金。时间过了一年，公司对我的评价变了，当年公司判断我‘没有商业价值’，判断得很快，今天公司判断我‘有巨大商业价值’，判断得也很快。”

　　“马总，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马宏志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这意味着，在星辰娱乐的评价体系里，我的价值是可以被随时推翻和重估的。”陈默的语气依然很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今天你们觉得我值一千二百万，是因为我有华表奖，有周牧的电影，万一哪天我接了一部反响一般的戏，你们是不是又会觉得我不值了？”

　　“一个随时可以被推翻的价值，对我来说不是安全感，是包袱。”

　　马宏志的嘴张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李总想插话，陈默没给他机会。

　　“沈总的条件看起来很宽松。没有签约金，几乎不抽分成，想走就走。”

　　“但这份宽松里有一个东西是星辰娱乐给不了的。”

　　陈默顿了一下。

　　“是信任。”

　　“沈总不用签约金绑我，因为她信我不会乱接戏，她不用高分成激励我，因为她信我会把每一部戏都演好，她不用违约金约束我，因为她信我不会因为一点利益就走。”

　　“这份信任不是看合同条款能看出来的，是看人能看出来的，一个看得懂我的人，才能开出这种条件，一个看不懂我的人，只能开钱。”

　　“马总，不是一千二百万不够，是你们还是没看懂我。”

　　“就跟一年前一样。”

　　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

　　对面五个人没有一个人说话。

　　马宏志的脸色在五秒钟之内经历了几种颜色的变化。

　　从僵硬，到发白，到涨红，到最后的那种“我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好”的茫然。

　　林姐低着头，不敢看陈默。

　　她是会议室里唯一一个陪陈默走完整个解约流程的人。

　　她记得当年会议室里的那个十八岁的男孩是什么样子。

　　她记得那个男孩坐在这同一张长桌前，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合同推过去，签字，盖章，走人。

　　她当时觉得这个男孩很懂事。

　　现在她知道了。

　　那不是懂事。

　　那是因为这个男孩从那一刻起就已经决定，这辈子再也不会为了钱把自己交给任何一家不懂他的公司。

　　陈默没有再等对面的反应。

　　他转向沈玉。

　　“沈总，合同带了吗？”

　　沈玉笑了一下，从包里拿出了一份文件。

　　A4纸打印的，一共只有三页。

　　她把文件推到陈默面前。

　　陈默也没看，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

　　在最后一页的签名栏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陈默”两个字，笔画很稳。

　　签完之后他把合同推还给沈玉。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钟。

　　对面五个人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

　　谁也没有拦。

　　谁也没有说话。

　　因为他们已经没有话可说了。

　　陈默站起身，对着马宏志微微鞠了一躬。

　　“马总，林姐，李总，今天的时间耽误了，公司的诚意我记在心里，后会有期。”

　　他转身，走向会议室的门。

　　沈玉也跟着站了起来，把那份刚签好的合同放进包里，对着对面五个人礼貌地点了点头。

　　“各位，告辞。”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出了会议室。

　　走出那间一年前陈默签下解约合同的会议室。

　　走出那条一年前没有一个人看他，今天每个人都不敢看他的走廊。

　　会议室的门在他们身后合上。

　　“咔哒”一声。

　　马宏志坐在椅子上，看着手里那份没派上用场的合同，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合同重重地拍在桌上。

　　“操。”

　　这是他今天说的最后一句话。

　　林姐在旁边看着他，欲言又止。

　　她想起了一年前的这间会议室。

　　那天她问过陈默一个问题。

　　“你出去之后打算怎么办？”

　　陈默当时的回答是“先活着”。

　　她还记得自己当时在心里笑了一下，觉得这个年轻人真是不识时务。

　　一年后的今天。

　　她突然觉得，当年那个“先活着”三个字，可能是她听过的最硬气的一句话。

　　先活着。

　　然后，活成今天这个样子。

　　不过回想一下她也觉得有些无奈，在自家公司促成了别家公司签约，这真是......无力。

　　不过也好，至少良心上稍微过得去些。

　　事实上，公司抱着什么心态想要签约陈默，她有点内幕。

　　一千两百万的签约费加上那个做了手脚的合同，只要陈默成功签约，那等待他的将会是无底深渊。

　　公司早就做好打算，一旦陈默签约，就安排大量的综艺、直播带货、资本影视剧、投资代言，以陈默现如今的红火程度，这一千两百万的签约费公司轻而易举就能够抹平，再此基础上还能大赚特赚。

　　同时以陈默在信誉度，公司完全会用陈默做信任背书，将公司来的新人全部带上，一起镀金，顺便还可以让陈默和顾晨阳友好互动，出席综艺，让顾晨阳的黑料淡化。

　　可以说，只要陈默签约，对公司是极大的好处。

　　但这次陈默似乎已经成长了。

　　毕竟之前刚签约他的时候，公司就是这么运作他的。

　　当时的“面瘫男”其实也是导演要求的面无表情，毕竟公司给剧组有过要求，不能毁了陈默高冷的人设。

　　只不过没想到当时的“霍去病”播出后反响那么大。

　　公司想要借着机会再炒一波黑红，被陈默拒绝了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