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切割机的声音停了，电刨的声音也停了。

　　四顶帐篷支在空地上，白的、蓝的、绿的、粉的，在灯光下白得发亮。

　　阿胖和阿岩已经钻进去了，两个人都累得够呛，进去就没动静了。

　　宋诚站在帐篷外面，看着那两个紧紧挨在一起粉的和白的帐篷。

　　他的帐篷是白的，阿珍的帐篷是粉的，中间只隔了半步。

　　阿胖和阿岩那两顶，远远地缩在另一边，像是故意躲开似的。

　　他叹了口气。

　　“阿胖！”

　　远处那顶蓝帐篷里探出一个脑袋。

　　“神？”

　　宋诚指了指自己旁边那顶白帐篷。

　　“你过来睡这儿。”

　　阿胖愣了一下，看了看那顶白帐篷，又看了看自己旁边那顶蓝帐篷，又看了看阿珍那顶粉帐篷。

　　他沉思片刻，随后表情微妙。

　　“不、不用了神！我睡这儿挺好！”

　　说完，脑袋缩回去，帐篷的拉链从里面拉上了。

　　宋诚站在原地，盯着那顶蓝帐篷看了两秒。

　　行吧。

　　他转身钻进自己的帐篷。

　　——

　　隔壁，粉色的帐篷里。

　　阿珍躺在睡袋上，盯着帐篷顶。

　　这东西她从来没见过——不是兽皮，不是草木，是那种薄薄的、滑滑的、风一吹会哗哗响的东西。她伸出手，戳了一下。

　　软软的，弹回来。

　　又戳了一下，又弹回来。

　　“还挺好玩……”

　　她正要戳第三下，忽然意识到旁边就是神的帐篷。

　　手指缩回来。她轻咳了两声，坐正了。

　　“神？”

　　隔壁没有声音。

　　她又等了几秒，小声问：“请问现在会打扰您的休息吗？”

　　隔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宋诚的声音。

　　“不会，你说。”

　　阿珍松了一口气，原本消失的表达欲又重新涌了上来。

　　“部落里……已经知道您的事了。”

　　宋诚没插话，听她继续说。

　　“那几个半大小子回去一说，好多人都知道了。”

　　“奶奶趁着他们出去打猎的时候，跟几个女人说了您的事。”

　　她顿了顿。

　　“有好几个小伙子想来投奔您。但是……被叛徒首领拦住了。”

　　“他们的母亲也担心，怕过来之后不安全。”

　　宋诚躺在睡袋上，盯着帐篷顶，脑海中已经浮现出了那样的场景。

　　他随后又问：“奶奶和小妹呢？”

　　“她们暂时不过来。”阿珍说，“奶奶说，她在部落里更能发挥作用，小妹陪着她。”

　　宋诚点点头，虽然阿珍看不见。

　　“那些叛徒呢？有没有什么动静？”

　　阿珍想了想。

　　“他们一直没出帐篷。”

　　“从打猎回来之后，就一直待在里面。不知道在干什么。”

　　宋诚沉默了几秒，想必部落里也有某些智囊人物，估计在商量着怎么对付自己呢。

　　“随他们去。”他思考片刻后说，“你帮我盯紧就行。”

　　他一边说，一边从储物空间里取出那把猎枪，检查了一下子弹。

　　六发，打那五个人，够用了，甚至还多出来一发的容错。

　　他把枪收回去。

　　隔壁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阿珍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轻了一些，有些小心翼翼的感觉。

　　“神……您以前住的地方，是什么样的？”

　　宋诚愣了一下。

　　“什么？”

　　“就是……您来这儿之前。”阿珍的声音更轻了，“您住的地方。”

　　宋诚没说话。

　　他想起滇南的帐篷，想起娜娅、扎戈、陈金富、徐志伟、秦川。

　　想起那些白水面条，那包薯片，那张手绘的地图。

　　住过帐篷，也有个房间，也住过旅店。

　　“很普通的地方。”他说。

　　阿珍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继续说，便自己开口了。

　　“我们以前的部落……不是这样的。”

　　她的声音里有一种宋诚没听过的东西，不知道是惋惜还是什么……

　　阿珍慢慢地说：“那时候的首领很仁慈。”

　　“他不会滥杀无辜，也不会欺压族人，那时候我们还没遇到那些白色的人。”

　　她停了一下。

　　“总之，那时候的生活，没什么忧虑。”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我就是在那样的环境下长大的。”

　　“其实……不只是我，还有很多族人也相信日子会这样过去。”

　　宋诚听着，没说话。

　　阿珍用手指戳了戳帐篷的布壁。

　　“只是后来，一切都变了。”

　　“古河道，就是我们以前聚居的地方。”

　　“如果您把神居建在那里，族人们一定会很高兴的。”

　　宋诚听着隔壁那轻轻戳帐篷的声音，忽然也伸出手，用力戳了一下自己这边的布壁。

　　“行，就听你的。”

　　隔壁安静了一秒，像是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回应吓到了。

　　“明天，你尽可能带些人手过来。”

　　宋诚继续说：“如果被叛徒发现了，就优先保证安全。我和阿胖阿岩在这边先干。”

　　他顿了顿。

　　“如果没出什么意外的话，第一间小屋，很快就能建起来。”

　　“到那时候，族人们也会有个好去处。”

　　听到这话，隔壁没有回应。

　　他又等了几秒，还是没有。

　　“阿珍？”

　　他贴在帐篷壁上，细细地倾听着。

　　轻轻的呼吸声传过来，均匀而绵长。

　　宋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累坏了。

　　今天起得比谁都早，射了那支关键的箭，跑了一整天，又跟着搭帐篷、钉绳子。

　　现在总算能歇了。

　　他躺回去，盯着帐篷顶。

　　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照在睡袋上。

　　隔壁偶尔传来翻身的声音，很轻，像怕吵到人。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浮出一间小木屋的样子——木头墙壁，茅草屋顶，一扇窗，一扇门。

　　门口是火塘，旁边是堆好的柴火。

　　远处是哨塔，能看见整条河谷。

　　他笑了笑。

　　要是明天一觉起来，房子就自己长出来就好了。

　　但幻想终归是幻想。

　　他翻了个身。

　　明天还有一堆木头要切，一堆钉子要钉。

　　帐篷外，灯光还亮着，把整片空地照得白晃晃的。

　　远处，切割机旁边那堆木板堆得整整齐齐，在灯光下泛着木纹的光。

　　他闭上眼。

　　“明天就把材料全部准备好，随后开工，去古河道把第一个小屋的区域画好。”

　　只是……

　　明天再说。

　　宋诚进入了梦乡，这是他第一次在北美睡得那么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