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左伪郎
“太虚幻境……警幻仙姑……‘千红一哭,万艳同悲’……‘忽喇喇似大厦倾’……”
通灵宝玉缓缓复述着宝玉梦中的关键,每一个词都像重锤敲在宝玉心上。
“小娃娃,你这梦……可不是寻常的胡思乱想。这‘太虚幻境’,乃是天道运转、因果命数显化之地的一丝投影。”
“警幻所言,虽非定数,却绝非空穴来风,实乃大凶之兆!”
宝玉的心猛地一沉:
“大凶之兆?难道…难道梦中所言,竟会成真?”
“成真?”
通灵宝玉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种穿透百年的锐利。
“岂止是可能!这分明就是窥见了一丝未来的轨迹!”
“你以为老祖宗我为何一月来屡屡敲打于你?为何忧心那两千两银子的去向?为何说你伯父糊涂?”
它的声音在宝玉心头回荡,字字如刀:
“你看看如今的贾府!”
“外表看着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内里呢?”
“奢靡无度,坐吃山空!你伯父身为袭爵的一等将军,只知贪图享乐,目光短浅如鼠!”
“为了区区百两虚利,竟将两千两家底轻易送与外人,连老太君的话都敢顶撞!此等行径,与自掘坟墓何异?!”
“府中子弟,如琏儿辈,可有几个是成器的?不是斗鸡走狗,便是钻营些蝇头小利!”
“你父亲虽有心,却才具有限,且被这朽烂的架子拖累,又能如何?”
“更遑论结交权贵,牵涉朝堂!”
“如今新帝登基,锐意变法,正是风云激荡、清算旧账之时!”
“我贾府树大根深,却内里腐朽不堪,早已是他人眼中的肥肉、立威的靶子!”
“一旦朝中风向有变,或是被政敌抓住一丝把柄——比如那笔说不清道不明的户部借款,比如府中诸多见不得光的进项——顷刻间便是大祸临头!”
通灵宝玉的语气带着深切的痛心和不容置疑的严峻:
“抄家?那仙姑说得一点不错!”
“到那时,圣旨一下,如雷霆降世!官兵如虎狼涌入,封门查库,昔日繁华,瞬间化为齑粉!男丁或流放苦寒,或身陷囹圄。”
“至于府中女眷……”
它的声音顿了一下,充满了不忍。
“你那如花似玉的姐妹们,你敬爱的老祖宗、母亲、婶婶嫂子们……”
“她们的下场,只怕比那仙姑预示的还要凄惨百倍!或被没入教坊司为奴为婢,任人践踏;或被发卖为奴,零落飘萍。”
“性情刚烈如你黛玉妹妹,恐怕……恐怕唯有以死全节一途!这便是你梦中‘千红一哭,万艳同悲’的惨象!”
宝玉听着这字字泣血的预言,想象着那地狱般的场景,只觉得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袭人、晴雯、黛玉、宝钗、三春、熙凤、可卿、母亲、老祖宗……
那一张张鲜活娇艳的面容在他眼前晃动,瞬间被那“抄检司”的黑气吞噬,化为泪眼婆娑、衣衫褴褛的悲惨模样。
巨大的恐惧和悲恸攥紧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不……不会的!老祖宗还在,父亲还在……我们……我们改!我们节省用度,约束子弟,把银子要回来……”
宝玉在意识中嘶喊,带着绝望的挣扎。
“改?”
通灵宝玉的声音带着一丝残酷的清醒。
“谈何容易!积重难返!府中上下,醉生梦死者众,清醒自知者寡!单靠你父亲一人,老太君垂垂老矣,如何能力挽狂澜?”
“除非……”
“除非什么?”
宝玉如同抓住救命稻草。
“除非有能真正警醒、能担当、且能抓住那渺茫中兴之机的人出现!”
通灵宝玉的声音陡然严厉,直指宝玉神魂。
“小娃娃!你以为我为何选中与你心意相通?为何絮絮叨叨与你说那些道理?你道我真闲得发慌,只与你逗趣不成?!”
宝玉悚然一惊,通灵宝玉的意念如惊雷般在他脑中炸响:
“你衔玉而生,此乃异象,亦是天意!你便是这贾府未来气运所系之人!”
“若你还是那个只知淘气、只会在姐妹堆里厮混、厌恶圣贤书、浑浑噩噩的‘混世魔王’,那这梦中之景,便是你贾府注定的结局!”
“你所有的亲人、你珍视的那些清净女儿,都将因这大厦的崩塌而万劫不复!她们的眼泪和血泪,你宝玉,能担得起吗?!”
“看看你今日生辰宴上的心不在焉!想想你父亲考校时的支吾!再想想那两千两银子流出去时你的漠然!”
通灵宝玉的质问如同鞭子抽在宝玉心上。
“若你依旧如此,别说中兴家业,你连自己、连你想护着的人都护不住!”
“那太虚幻境的警钟,便是为你而鸣!醒来吧,宝玉!莫待那‘白茫茫大地真干净’时,才知悔之晚矣!”
宝玉呆坐在床沿,夕阳的余晖落在他煞白的脸上。
通灵宝玉的话语,字字如惊雷,将太虚幻境的缥缈预言化作了冰冷刺骨、近在咫尺的现实利刃。
那“抄家”二字带来的灭顶恐惧,那“千红一哭,万艳同悲”的惨烈画面,尤其是黛玉、宝钗、姐妹们可能遭受的可怕命运,如同无形的巨手扼住了他的咽喉,让他浑身冰冷,连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那看似坚不可摧的国公府邸,竟如沙上之塔;那些他习以为常的富贵闲散,竟是悬在深渊之上的浮华。
家族的命运,亲人的安危,竟与他这个“混世魔王”息息相关!
宝玉猛地攥紧了胸前的通灵宝玉,冰凉的玉石触感让他打了个激灵。
他眼中不再是懵懂或逃避,而是混杂着巨大恐惧和一丝被强行唤醒的决绝。他不敢大意了,一丝一毫都不敢了。
那太虚幻境的警幻仙姑,仿佛就在窗外冷冷注视;通灵宝玉的话语,如同烙印刻在了他的神魂深处。
窗外,隐约传来前院生辰宴的丝竹笑语声,此刻听在宝玉耳中,却像极了末世狂欢的悲音。
宝玉想问通灵宝玉:
“可有办法挽回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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