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现实很快给他泼了一盆冷水。

　　两位大人物交接完后，他就被晾在了一边。审判官和船长在指挥台上讨论着航线和一些他听不懂的事务，那些随从则散开去各司其职。整个舰桥，没人再多看瑞凡一眼。很显然，在船只正式启航前，还有很多准备工作要做。

　　起初，瑞凡还在兴致勃勃。

　　就像进了大观园的刘姥姥，瑞凡好奇地打量着舰桥里的一切：那些穿着怪异制服的船员，那些半人半机器的技术人员，那些复古又科幻的控制台……这一切都让他感到无比新奇。他感受着脚下甲板传来的一阵阵颤动，盯着舷窗外面的物换星移，聚精会神地感受着这座钢铁山脉的运动和姿态变化。他还注意到舰桥的一个角落里，有个脑子泡在罐子里的“人”，正通过几根管子连接着一台巨大的计算器，场面极其赛博朋克。

　　……但不知过去了多久，最初的新鲜感就开始被无聊取代了。

　　舰桥里安静得可怕，只有仪器的嗡鸣和偶尔的低声汇报。那些仪器瑞凡都看不懂，也听不懂船员们交谈的术语。没人搭理瑞凡，也没人在意他，他就像个多余的零件，又像是候机大厅里苦等延误航班的旅客，杵在那里，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因为整个舰桥上除了船长那位置，竟然没有一把座椅！

　　唉~瑞凡在心底里长长地叹了口气：自己生平的第一趟星际旅行，跟之前幻想的完全不一样。没有激动人心的启航仪式，没有热情的欢迎派对，只有漫长而枯燥的等待，跟他每一次出差时苦等飞机和火车一样。而这次，他甚至没有一部手机用来打发时间……

　　突然间，舰桥的灯光变成了红色，刺耳的警报声响了起来，让瑞凡猛然从浑浑噩噩中惊醒。

　　“……全员注意！准备进入亚空间！“船长老太太举着手杖咚咚敲了敲身前的栏杆，”导航员，开始你的工作！寻找航线！”

　　老太太那与她外表完全不符的洪亮声音，终于让瑞凡打起了精神。

　　“遵命，领主舰长！”数十，也许数百个洪亮的声音齐齐回响在舰桥宏伟的空间里。

　　随着船长一声令下，整个舰桥的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厚重的装甲护盾缓缓降下，遮蔽了前方的舷窗。灯光也变成了忽明忽暗的红色，刺耳的警报声响彻整个舰桥。

　　瑞凡紧张地抓住身边的栏杆，亚空间航行？他没听说过，也不知道这跟电影与小说中那些超空间跳跃，虫洞，曲速航行之类的相比起来有何异同？但不管是什么，这都意味着自己马上就要亲身体验一把超光速旅行了。

　　刺激！

　　审判官走到指挥台边，双手抱胸，静静地等待着。她那白金色头发挽成的圆形发髻反射着昏暗的舰桥灯光，就像一轮黄昏的淡月。船长老太太也一脸严肃，右手撑着她那条华丽的手杖，像一位真正的女王一样俯视着整个舰桥。

　　瑞凡注意到：在指挥台一侧的一块幽绿色的显示屏上，一个穿着华丽长袍、额头上有着第三只紧闭眼睛的怪人，从画面的阴影里走了出来。他走到一个像是祭坛一样的平台前，盘腿坐下，双手向上托举，摆出一个极其沙雕的姿势。然后，他开始浑身抽搐，嘴里念念有词，看起来活像是癫痫发作。

　　“……导航者心智已连接灵能信标！”一个船员高声喊道。

　　“盖勒力场启动！能量稳定！”

　　“亚空间引擎开始充能！十、九、八……”

　　大副的高声倒计时让气氛紧张到了极点。舰桥里弥漫起一股淡淡的臭氧味，以及类似水滴在高温金属板上发出的味道，脚下的甲板也开始轻微地震动起来。

　　瑞凡死死地抓着栏杆，手心全是汗，紧张得心脏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就像他小时候第一次坐过山车，那种被安全杆死死压住，听着齿轮“咔嚓咔嚓”地把自己拉向最高点时，既害怕又期待的心情。

　　“……三！二！一！进入亚空间！”

　　来了！要超光速航行了！

　　瑞凡屏住呼吸，等待着天旋地转的冲击。

　　然后……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预想中的光怪陆离没有出现，那种被拉成面条一般的感觉也没有出现，瑞凡依旧好好地抓着铁栏杆，一脸紧张地站在那儿，就像过山车咔哒咔哒爬到了最高点，然后突然卡住了。

　　舰桥里一片死寂，只有仪器依旧在发出低沉的嗡鸣，红色的警报灯还在不知疲倦地闪烁着。

　　瑞凡愣了一下，看着周围同样一脸懵逼的船员，又看了看旁边一脸呆滞的审判官大人，忍不住凑过去小声地问道：“那个……审判官大人？所以……这个‘亚空间航行’，是什么需要全舰配合表演的、非常严肃的宗教仪式吗？”

　　“啪”的一声。

　　在寂静的舰桥里，这声音显得格外响亮。

　　瑞凡看见，那位高贵冷艳、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审判官大人，抬起她那只戴着黑皮手套的右手，一巴掌拍在了自己光洁的额头上。

　　随后，整个舰桥都炸了锅。

　　所有船员都在跑来跑去，对着控制台上的各种按钮和屏幕疯狂操作，各种听不懂的术语和惊慌的喊叫声混杂在一起。

　　“——亚空间反应消失！引擎反馈为零！”

　　“——导航员阁下？导航员阁下！你看到了什么？”

　　“——我……我什么也看不见！”显示屏上，那个刚才还在抽搐的三眼怪人，此刻正一脸茫然地四处张望，他额头上的第三只眼也瞪得溜圆，滴溜溜地乱转，就像是西游记里的二郎神。但他脸上的表情，却像一个在考场上发现自己完全看不懂试卷的学渣：“——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虚无！就像……就像盖勒力场把船里和船外完全隔绝了！不！比那还彻底！我感觉不到亚空间的存在！”

　　“重启引擎！再试一次！”内米亚船长也失去了之前的雍容华贵，她夹着手杖，疯狂敲击着面前的操作台，对着话筒大声咆哮。

　　“没用的，领主舰长！”大副带着哭腔喊道，“引擎的能量输出是正常的！但是……但是我们就是进不去！亚空间……亚空间好像……不见了！”

　　只有瑞凡和审判官呆呆站立在指挥台一旁，像两尊与这片混乱格格不入的雕像。

　　瑞凡看着审判官那只捂在额头上的手，又看了看周围乱成一锅粥的船员，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船上好像……出问题了？而且，这问题好像还挺严重？

　　审判官缓缓地放下了手。她没有看那些惊慌失措的船员，也没有看一脸暴躁的船长，而是转过头，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瑞凡。

　　那眼神里，有震惊，有难以置信，有恍然大悟，还有一丝……深深的，深深的无奈。

　　“我早该想到的……”她用一种几不可闻的声音喃喃自语，“一个能直接屏蔽掉恶魔，能覆盖掉他人感知的‘现实’锚点……当然也能……屏蔽掉整个亚空间……”

　　“我们……哪儿也去不了了，是吗？”瑞凡看着她的表情，试探性地问道——虽然他完全没听懂那些专业术语。

　　审判官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仿佛要把所有的挫败感都一起吐出去。

　　“不。”她摇了摇头，重新恢复了那副冰山般冷静的表情，“不是‘我们’。是只要‘你’在这艘船上，它就哪儿也去不了。”

　　瑞凡：“……？”

　　这锅也能扣在他头上？他只是站着看热闹啊！？

　　最终，在反复尝试了三次，每一次都因同样的问题而以失败告终后，内米亚船长不得不宣布：本次前往神圣泰拉的航行……取消。

　　“黑镜号”在轨道上掉了个头，瑞凡和审判官一行人乘坐着来时的那架豪华包机，又灰溜溜地飞回了泰冈星球。

　　回去的路上，气氛压抑到了极点。审判官一言不发，只是用手揉着自己的太阳穴，看起来是真的在为某些事情感到烦恼。其他同事们看瑞凡的眼神都有几分不善，而瑞凡只能缩在座位上装死，心里委屈极了：这明明是你们技术不稳定，关我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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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行人回到那座阴森的瓦尔蒙达要塞，在一间相对明亮的办公室里，审判官下达了新的指示。

　　“看来，在找到能够屏蔽你‘能力’的方法之前，去神圣泰拉的计划只能暂时搁置。”她指了指窗外，远方地平线上，数股浓烟正在庞大的城市轮廓中升腾。

　　“东尼加顿，之前发现你的那个城市，三天前爆发了大规模的暴动，至今未平息。当地法务部和驻军已经焦头烂额。”

　　她转过头，盯着瑞凡。

　　“你，跟我一起去。”

　　“啊？”瑞凡顿时大惊失色，“我去干嘛？我又不会打枪！”

　　回想起在那个黑暗哥特风格城市里的经历，瑞凡只觉得胸前的枪伤又开始隐隐作痛。

　　“去看着。”审判官大人冷冷地说道，“这次你没有必要害怕，我会给你提供足够的保护，那些暴徒和邪教分子手中的武器不太可能伤得到你。”

　　她顿了顿，补充道。

　　“但你必须亲临一线，这是你作为我随从的第一份工作。做好它，你会得到审判庭在各个方面的鼎立支持。做不好……”

　　她没有说下去，但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瑞凡还能说什么呢？

　　他只能立正站好，用这辈子最真诚（也最无奈）的语气回答：

　　“保证完成任务，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