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婆？她应该是炼筋境，她手下的丫头好像是炼肉境？”

　　黑衣人很自然地接上话茬。

　　很快，她反应了过来，又连连摇头。

　　“不对！我不知道她们是什么境界！按规矩来说是不能告诉你的！”

　　“……”

　　陈羽心中又是一阵无语。

　　他已经分不清这家伙到底是真蠢还是假蠢了。

　　在外场逛了两刻钟，又花了三百多两，买到了一些极光粉末、焰纹朱砂和冰蚕丝绸。

　　“矿材区在哪里？”

　　陈羽向黑衣人问道。

　　“你要买什么矿材？要下等矿材去老胡这边，中等矿材可以去石婆子那里看看，上等矿材的话只有魏瘸子摊位上有。”

　　黑衣人一边说，一边给陈羽指明位置。

　　“你说的这三等矿材，分别都是什么？”

　　见陈羽这么问，黑衣人眼中忽然流露出几分得意的神色，好像终于到了她擅长的领域。

　　思索片刻后，黑衣人侃侃而谈，期间还附带各种手势，显得好像很专业的样子。

　　“下等矿材就是寻常的金铁和燃料。”

　　“包括铁矿石、铜矿石、锡块、铅锭、木炭、石炭等等。”

　　“这些是望江城里铁匠铺、铸钱监、军器监都离不开的东西，官面上有定额，私底下缺口大得很。”

　　“是很多矿材贩子专门从野虎山、黑松岭的私矿里偷运出来，价格比官价低三成，质量却要高出一大截。”

　　“中等货则是一些稀有辅料，比如水银、硫磺、硝石、硼砂、砒霜之类的东西。”

　　“这些东西官府管得严，每一两进出都有账目，私贩如果被抓到，不是流放，就是杀头。”

　　“但在我们夜枭会，只要银两给足了，这些东西你想要多少就有多少！”

　　“上等货都是些真正的有价无市的东西。”

　　“包括各种各样的陨铁、玄铁、火油膏等，这些东西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回，但只要露了面，各路人马立刻能抢破头。”

　　陈羽听完，直接向上等矿材方向走去。

　　摊主是个瘸子，姓魏，人称“魏瘸子”或“矿拐子”。

　　魏瘸子原来是野虎山里一个私矿的“把头”，手下曾管着百来号矿工。

　　后来矿洞塌陷，压死了许多矿工，他也被压残了腿，而矿主却直接跑路了。

　　夜枭会的场主见他有辨材识矿的本事，就让他在这里支了个摊子，专门做上等矿材的生意。

　　此刻，魏瘸子摊前已经围了一大群人。

　　“看来确实有好东西啊，能吸引这么多人。”

　　陈羽没有着急上前，而是先暗中观察情况。

　　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摊子中央的条案。

　　条案上铺着一块黑绒布，黑绒布的正中放着一块手臂大小的陨铁。

　　陈羽搭眼一看，就知道不是普通货色。

　　这块陨铁的表面上布满了暗红色的纹路。

　　这些纹路像血管一样蜿蜒分布，在灯光下泛着一层诡异的暗光。

　　魏瘸子开口道：“这叫‘陨铁血纹钢’，是一种古矿，产自西大陆某个已经灭亡的国家，那条矿脉在三百年前就被挖空了。”

　　“这块是当年一个西大陆的胡商藏在万佛石窟里的存货，最近才被人挖出来，辗转送到了夜枭会。”

　　他的话音还没落下，摊位上又挤进来一圈人。

　　最靠里的位置，站着三个人。

　　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大汉，穿着一件虎皮大衣，腰里别着一把无鞘的短刀。

　　他身后站着一男一女，都是二十出头，眼神凌厉地看着四周。

　　“烈虎王看上这东西了？那谁还能和他抢？”

　　靠外的位置，有几个人窃窃私语。

　　“烈虎王是谁？有这么大能耐？”

　　“你是外地的吧，连烈虎王都不知道。”

　　“他就是烈虎寨的头领，外号‘烈虎王’，自身是炼肉大成的强者，手底下还有三百号人马，专门干打家劫舍的勾当，官府屡次派兵围剿，都没能捉住他，可见实力有多恐怖！”

　　听了这话，黑衣人嗤笑一声，对陈羽说道：“我对这家伙有所了解，每次官兵围剿，他自己跑得倒是快，手下的喽啰却都被坑死了。”

　　烈虎王看着魏瘸子，神色傲然道：“这块陨铁，虎爷我要了！我要铸一口‘斩龙刀’，斩断大梁天下的龙脉！”

　　此话一出，众人无不震惊失色。

　　“这可是造反的言论，他居然敢当众讲出来！”

　　“岂有此理！真当我大梁的律法全是摆设？真当我大梁的官兵全是草包？”

　　“你脑子不好使吧，他本来就是土匪，讲这种话有什么好奇怪的！”

　　“好！这烈虎王竟有如此志气，果然是真英雄！我也要加入烈虎寨，做一番大事业！”

　　看着四周震惊的目光，烈虎王的头颅又抬高了些，神色更加得意。

　　“小虎，这块陨铁，你今天是带不走了。”

　　一道声音从侧面传来。

　　烈虎王闻言大怒，自己还没威风多久，居然就有人来拆台，到底是哪个不长眼的。

　　“谁在说话？敢和你虎爷抢东西，不想活了？”

　　“是我。”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是一位中年女人。

　　女人身穿漆黑色绸袍，腰间系着一条犀牛皮腰带，上面还镶着玉。

　　她的身后，有三个便装护卫，个个都站姿笔挺，两脚分开，与肩同宽。

　　“一看就是武道好手，而且是见过血的那种。”

　　陈羽感觉好像有热闹看了。

　　烈虎王缓缓转过头，看清来人面容的那一刻，他的神情立马由傲然变为了谦卑。

　　“原来是余帮主！既然帮主想要这东西，那小虎我只能忍痛割爱，成人之美了。”

　　烈虎王说着，迅速让开身位，恭敬地请对方上前。

　　“这个余帮主又是谁？”

　　陈羽问向黑衣人。

　　“是犀牛帮的帮主余无悔，犀牛帮在望江城也算是个不大不小的势力吧，余无悔本人有炼筋小成的实力，勉强算是个人物吧。”

　　黑衣人答道，语气平平淡淡。

　　“余帮主，这血纹陨铁和你的气质不符，不如让给兄弟我！”

　　西南角，原本空着的一块地方，忽然被人群让出了一条路。

　　五个壮汉鱼贯而入，清一色的水靠打扮。

　　腰里都别着尖刀，鞋底还往下滴着水。

　　领头的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浓眉，国字脸。

　　他穿着一件黑油绸的短褂，敞着怀，露出胸口一大片青黑色的纹身。

　　陈羽看得清楚，他纹的是一条黑龙，龙头正对心口，龙尾估计得缠到后腰。

　　“这是渔帮的堂主才配纹的‘逆鳞龙’，逆鳞者，翻江倒海，不认天命。”

　　黑衣人这次终于有眼力见了。

　　不用陈羽开口问，就主动给他讲解道。

　　“此人名叫李笑波，是望江城渔帮分舵的‘巡江堂’堂主。”

　　“渔帮，是云江中下游最大的水上帮派。”

　　“北到归雁城，南到落日城，东到望江城，西到夔州府。”

　　“凡是有水的地方，就有渔帮的船。”

　　“他们不光是打鱼的，还有私盐、漕运、水驿等各种营生。”

　　“甚至水军淘汰下来的旧战船，都要经渔帮的手才能倒卖出去。”

　　“整个渔帮有三万弟兄，两千条船，八个分舵。”

　　“在望江城，渔帮分舵掌握着最肥的一段水路。”

　　“从云江沿流而下，整整八百里江面。”

　　“每一艘过往的商船、官船、私船，都得给渔帮几分面子。”

　　似乎是在展示自己渊博的江湖学识，黑衣人一口气说了一大串。

　　让陈羽听得一愣一愣的。

　　没想到这家伙表面上看着很呆，实际上还是有点见识的。

　　“如此说来这李笑波算是个大人物啊！”

　　陈羽有些担心，这血纹陨铁正是自己需要的，如果他非要争抢，自己也不会退缩，到时候搞不好会闹得难以收场。

　　“大人物？”黑衣人依旧不以为意，“在我们夜枭会面前，只有大梁最顶尖的九大世家才算是大人物。”

　　“其他的，一律都得按规矩来，我夜枭会才不管你是什么堂主、帮主！”

　　她的语气颇为自信。

　　陈羽对夜枭会了解不多，只知道这是个比较神秘的地下组织，不知道背后是什么人在支持。

　　不过黑衣人敢这么说，估计应该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毕竟这么大的交易会场，如果没有雄厚的武力和财力支撑，肯定是做不起来的。

　　“李堂主，这块陨铁我要定了，等下次有货你再来买吧！”

　　余无悔不打算给李笑波面子。

　　渔帮虽然强，她犀牛帮也不是吃素的。

　　众目睽睽之下，她要的不止是一块血纹陨铁，更是一种不输于人的面子。

　　“余帮主是铁了心要和李某争这陨铁？”

　　李笑波面色冷峻，身后的五个壮汉蠢蠢欲动。

　　气氛顿时剑拔弩张了起来。

　　“阿弥陀佛！两位施主各退一步吧，不要再争了，这块陨铁是属于真佛的。”

　　还没打起来，突然又来了三个和尚。

　　领头的和尚穿着一件金线织锦的袈裟，脖子上挂着一串蜜蜡佛珠。

　　三个和尚手里都托着一只紫金钵盂。

　　“大和尚来买陨铁干什么？”

　　旁边有人窃窃私语。

　　领头的大和尚耳朵很灵，听到有人议论，不急不躁地给出了答复。

　　“我金刚寺的金身罗汉像，铸了一百零七尊，还差最后一尊。”

　　“这最后一尊，要用血纹陨铁铸胎，外面再贴上金衣。”

　　“这陨铁不是买给和尚自己的，而是买给血罗汉的。”

　　“请诸位施主看在血罗汉的面上，不要再与小僧争抢了，否则，我怕血罗汉真的会见血！”

　　大和尚语气虽然平缓，但却透露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话音掷地有声。

　　烈虎王早已溜到摊外，余无悔和李笑波也是沉默了一会。

　　这位大和尚太有名了。

　　连陈羽都知道，他法号“慧明”，是落日城金刚寺的知客武僧，专门管寺庙的产业和供奉。

　　曾经率领僧团前来铸剑山庄诵经祈福，因此有过一面之缘。

　　金刚寺在落日城名列三庄五派之一，有多位炼骨境武者坐镇，实力上来说是能压渔帮一头的。

　　慧明本人也是炼筋大成的强者，他一开口，在场的所有人都得掂量掂量。

　　余无悔萌生退意，但李笑波依然要挣个面子。

　　“大和尚休要拿血罗汉压人，我渔帮弟兄只敬五海龙王，今天这血纹陨铁我渔帮要定了，真佛来了也没用！”

　　“李施主，对真佛如此不敬，小心遭报应！”

　　慧明语气变得更加冰冷。

　　气氛一度又紧张了起来。

　　“咳咳！”

　　魏瘸子清了清嗓子。

　　整个摊位瞬间安静了下来。

　　“各位，先不要着急。”

　　魏瘸子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很认真。

　　“这块东西的价值，我就不多说了。”

　　“懂的都懂，不懂的，说破天你也不懂。”

　　“最后，我只说三件事。”

　　“第一，这东西绝对是真的。”

　　“第二，这东西世上可能就这一块了，错过不会再有。”

　　“第三，按照老规矩，出价高者得之！”

　　他举起手里的小铁锤，在条案上敲了一下。

　　“现在开始起价，五百两银子，每次加价，不得低于五十两！”

　　安静了三秒，有人打破了沉默。

　　“五百五十两。”

　　烈虎王又凑了过来，开玩笑似地出了价。

　　他本来是真想买的，但看各位大佬争得如此激烈，不如把水搅得更浑一些，好看热闹。

　　“六百五十两。”

　　余无悔回头看了烈虎王一眼。

　　那一眼没有怒意，甚至没有情绪，但烈虎王的后背瞬间出了一层冷汗。

　　“八百两！”

　　李笑波不甘示弱，声音闷雷一样滚过来。

　　“一千二百两。”

　　又有个好事的抛出一个数。

　　“一千五百两！”

　　慧明和尚拨了一下佛珠，紫金钵盂在灯光中闪了一下。

　　李笑波没有回头，也没有贸然加价。

　　他只是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个东西，往条案上一放。

　　是一块玉牌。

　　玉牌上刻着一个“龙”字，背面刻着一条张牙舞爪的龙。

　　这是渔帮分舵的“龙令”，见令如见舵主。

　　李笑波带这块令出来，意味着他可以调动渔帮任何一个分堂的钱粮。

　　“两千两。”

　　李笑波淡淡道。

　　全场又是一阵骚动。

　　“两千两，都够从欲梦楼赎一个女人了！”

　　“为了一块破铁，真的值得吗！”

　　“你懂个屁，人家争的不是铁，争得是江湖脸面！”

　　烈虎王微微一笑，退出竞价。

　　余无悔本来就白净的脸变得更加白了。

　　“两千三百两！”

　　慧明从牙缝里挤出这个数。

　　“两千五百两！”

　　李笑波接得极快，像是根本不用想。

　　“四千两。”

　　一个声音从人群中传出来。

　　所有人立马转头望去。

　　是陈羽，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人群后面，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李笑波的眼睛猛地缩了一下。

　　他不怕余无悔，不怕慧明和尚。

　　但他最怕莫名其妙出手的神秘高人。

　　敢跟这么多有头有脸的人争东西，此人来历定然不简单。

　　“什么人？”

　　李笑波的脸转了过去。

　　“你是来砸场子的，还是来买东西的？”

　　陈羽笑了笑，走到条案前，把胳膊杵在桌上。

　　“当然是买东西，在夜枭会买东西，按夜枭会的规矩来，没有问题吧？”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叠银票，展开铺到桌子上。

　　“一共四千两，魏先生可以查验。”

　　四千两！

　　全场倒吸一口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