廓晋
生力军的加入,尤其是床弩在近距离的恐怖杀伤。
极大地鼓舞了残存守军的士气。
也严重打击了回鹘人的进攻锐气。
缺口处的战线,开始缓缓但坚定地向沙州城方向回推。
然而,回鹘人毕竟人数占优,且凶悍异常。
短暂的混乱后,在后方军官的强力弹压下。
他们再次组织起进攻,试图稳住阵脚,甚至反扑。
缺口处的战局,因为这内外两股新生力量的介入,竟然奇迹般地再次陷入了僵持。
回鹘人无法再扩大突破口,守军也无力将敌人完全驱逐。
双方在燃烧的废墟和堆积的尸体间,进行着最血腥的拉锯和消耗。
时间,在每一刻的生死搏杀中,缓慢而沉重地流逝。
张承奉背靠着一截烧焦的梁柱,剧烈喘息,眼前阵阵发黑,几乎看不清东西。
他知道,自己随时可能倒下。
但缺口,还在。
旗,也还在。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东方。
厚重的云层不知何时裂开了一道缝隙,一缕金红色的、真实的阳光。
如同利剑般刺破硝烟与尘埃,照射在那面染血的、残破的“归义”军旗上。
僵持。令人神经寸断的僵持。
回鹘人的攻势如同撞上礁石的潮水,一波波涌来。
在燃烧的废墟、堆积的尸体和那道逐渐成型的简陋街垒前撞得粉碎。
却又永不停歇。
守军一方,无论是张承奉身边残存的军府精锐、自发加入的丁壮。
还是阴弘节、李记两家旁支带来的生力军,都已精疲力竭。
每一个人都像绷到极限的弓弦。
全靠一股绝境中迸发的狠劲和身后即是家园的执念支撑着。
张承奉背靠焦木,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左臂撕裂般的剧痛和胸腔火烧火燎的灼热。
视野里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抖动的血色薄雾。
他看到陈五被两个回鹘兵逼到了街垒边缘,后背撞上土袋,退无可退。
他看到胡三郎派来的援兵正将一袋袋沙袋垒在街垒缺口,却被侧面射来的冷箭接连放倒。
他看到阴弘节挥舞着一柄捡来的长刀,在几个心腹护卫下。状若疯虎地与试图绕过的回鹘小队厮杀。
脸上混杂着恐惧、兴奋和一种扭曲的狂热。
时间仿佛被黏稠的血浆拖慢了。
每一秒都无比漫长,每一秒都有人倒下。
张承奉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守军的意志和体力正在被这无休止的消耗战迅速榨干。
而回鹘人,还有源源不断的后备兵力。必须打破僵局。哪怕是用最疯狂、最不计代价的方式。
张承奉的目光,越过眼前厮杀的人群,投向缺口之外。
那片烟尘弥漫、回鹘军阵隐约晃动的原野。
乌木思的中军大旗,应该就在那个方向。
一个近乎自杀的念头,在他混沌却异常清醒的脑海中浮现。
张承奉深吸一口气,那口气里满是硝烟、血腥和内脏烧焦的恶臭。
他挣扎着,用横刀支撑身体,重新站直。环视周围,能站着的守军已不足三百,且个个带伤。
但他们的眼神,依旧死死盯着前方不断涌来的敌人。
“弟兄们,”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无法辨认。
“胡虏以为,靠人多,就能吃定我们……”
他顿了顿,积攒着力气。也积攒着话语中那份刻意营造的、近乎荒谬的疯狂自信:
“他们忘了,这里是沙州。是归义军的沙州!”
“四十年前,张议潮将军,带着八百人,就敢掀翻吐蕃一个帝国。”
“今天。我们还有三百条好汉。还有这满城的父老乡亲在看着!”
他猛地将卷刃的横刀指向缺口外,指向回鹘军阵深处:
“敢不敢,跟我再冲一次?!”
“不为了夺回城墙,就为了告诉他们”
“沙州人的骨头,到底有多硬。想啃下沙州,得先崩碎他们满口的牙!”
这已不是战术,而是最纯粹的、赌上性命的士气豪赌。
用一次有去无回的反冲锋,将守军最后的力量和意志像火药一样集中引爆。
如今双方都已经是强弩之末,剩下的只有意志力的比拼。
这一次冲锋,可能是归义军最后一次冲锋!
不求其他,只求在敌人最意想不到的时刻,给予最惨烈的打击。
打乱其节奏,甚至,震慑其心神。
疲惫到极致的士兵们,看着他们年轻的主帅那决绝而疯狂的眼神。
听着那嘶哑却如同金铁交鸣的话语。
胸中那口即将熄灭的火焰,竟然又被强行点燃。
崩碎他们的牙。
多么简单,多么粗暴,又多么解气的目标。
“少郎君。某这条命,早赚了。跟你冲!”一个断了只耳朵的老兵咧嘴吼道。
“冲。崩碎胡狗的牙!”陈五抹了把糊住眼睛的血,嘶声附和。
“归义军死战!”零零星星的怒吼再次汇聚。
张承奉不再多言,他深吸一口满是死亡气息的空气。
将身体里最后一点力量压榨出来。
举刀向前,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
“杀!!!”
这一次,不再是固守。
残存的人,如同扑火的飞蛾,又像决堤的洪流。
竟然主动跃出街垒和掩体。
向着潮水般涌来的回鹘兵锋,发起了反冲锋。
这是真正的以命搏命。
没有阵型,没有章法,只有最原始的撞击、劈砍、撕咬。
守军将自己化作一颗颗人肉炮弹,狠狠砸进回鹘人的队列中。
许多人根本不顾自身防御,只求在倒下前,将手中的兵器送入敌人的身体。
这完全违背常理的疯狂举动,让正面进攻的回鹘兵措手不及。
他们习惯了守军的顽强抵抗,却没料到这群奄奄一息的敌人。
竟然还敢主动扑出来。
前排的回鹘兵瞬间被这不要命的打法冲得阵脚微乱。
张承奉冲在最前,或者说,被裹挟在冲锋的洪流最前。
他几乎看不清敌人的动作。
只是凭着本能和一股狠劲挥刀、格挡、冲撞。
身上不知又添了几处伤口。
温热的血模糊了视线,也带走了体温。
他感到力量正迅速从体内流失,脚步开始虚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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