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过石壁上的藤蔓，沙沙作响，惊醒了众人。

　　走了……真就这么走了。

　　剩下的人面面相觑，似乎还没法相信那几个人能走得这么干脆，这么不留余地。

　　杨铭在一旁瞧着，一直没吭声。

　　说实话，他理解那冲锋衣青年的做法。

　　人家说得没错，这种突发事件，就算是配合默契的玩家小队都随时可能翻车团灭，更别说拖着一群连技能都没有的普通人。

　　要是换了自己站在那个位置，生死关头，或许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怨不得别人，只能怨自己实力不够。

　　杨铭望着那几个人消失的方向，慢慢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传来一丝微微的刺痛。

　　“小伙子……”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杨铭转过头，说话的是个拎着破旧编织袋的老人。

　　老人六十上下的年纪，背有些佝偻，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出来的一样深。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袖口磨出了毛边，手里那编织袋被他攥得很紧，一看就对他很重要。

　　“小伙子，”老人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被生活打磨了几十年的钝痛，“他们真的不会回来了吗？”

　　杨铭张了张嘴，想挤出两句安慰的话，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似的，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心里清楚——那些人不会回来了。就算他们拿到了遗迹石，大概率也不会再管这儿的死活。

　　在《剑与魔法》的世界里，弱者从来不值得同情。

　　“不会的。”杨铭最终还是说了实话，“他们不会回来了。”

　　老人沉默了很久，握着编织袋的手又紧了几分。

　　“那我自己走。”老人的声音不大，却平静得让人心里一沉，“我儿子病了，他等着我呢。”

　　没有哭闹，没有哀求，更没有歇斯底里地追上去，那声音平静得甚至有些吓人。

　　杨铭看着老人，忽然觉得鼻子有点发酸。

　　他看得出来，这样一个为生活操劳了大半辈子的老人不可能是《剑与魔法》的玩家，甚至连“游戏”这个概念可能都模模糊糊。

　　让这样一个人去穿越危机四伏的副本，去找一块不知藏在哪儿的遗迹石，然后活着走出去，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杨铭忽然有点想笑。不是觉得可笑，而是觉得这世道可真特么讽刺。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人，老话说得真是一点都不假。

　　虽然没细聊，但他从老人身上嗅到了一种味道，那是家里顶梁柱的味道。要是这老爷子折在这儿，一个家就算完了。

　　心里某个念头落了地，杨铭深吸一口气，把胸口那股酸涩硬生生压了下去，然后转过身，面向剩下的几个人。

　　除了老人和抱孩子的女人之外，还有两个穿校服的中学生，一个格子衫上班族模样的男人，还有一个看起来刚下夜班、脸上还挂着倦容的俏丽姑娘。加上他自己，满打满算八个人。

　　“各位，听我啰嗦两句。”杨铭拍了拍手，把众人的注意力拽了过来。

　　“我虽然等级不高，但好歹也算在这破游戏里摸爬滚打过一阵子。坐着等死不是我的风格，所以我待会儿会去闯这遗迹谷。你们谁愿意跟我走？”

　　众人先是一愣，等反应过来是杨铭愿意带人一起走之后，脸上齐刷刷地亮了起来。

　　“大……大哥，你真愿意带我们出去？”一个学生模样的男生怯生生地问。

　　“嗯，但我丑话说在前头。”杨铭的表情严肃起来，“进了遗迹谷，随时都可能撞上危险，要是有人因为自身原因拖了全队的后腿，为了保证大多数人的安全，我可能会选择放弃他，这一点你们心里得有个数。”

　　话音刚落，拎编织袋的老人没有半点犹豫，直接站到了杨铭身旁。

　　“小伙子，我相信你。你玩过这个什么游戏，你是专业的。”

　　“好。”杨铭点点头，看向其他人，“还有人吗？”

　　见有人带头，两个中学生对视一眼，也赶紧走到了杨铭这边。剩下的人在短暂犹豫之后，一个接一个地靠了过来，只有那个抱孩子的女人还在原地犹豫。

　　杨铭没有催她，他明白这位年轻母亲的顾虑。

　　和成年人不一样，带孩子的母亲是最不稳定的因素，万一遇上危险孩子的哭闹声随时可能把怪物招来。

　　真要到了那一步，那第一个被放弃的毫无疑问就是她。

　　所以杨铭不想逼她，是跟还是留，得她自己想明白。

　　但让杨铭有些意外的是，这位年轻母亲并没有纠结太久，她咬了咬牙抬起头来。

　　“我……我也加入。”

　　“你想好了？孩子要是……”杨铭看了眼她怀里的孩子。

　　“想好了。”年轻母亲打断了杨铭的话，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决：“跟着你们，我们娘俩还有一线生机，留在这儿就是等死。你放心，真遇到危险我不会拖累大家的。”

　　刚才那一幕已经让这位母亲彻底看清了自己的处境——她现在就是个累赘。好不容易碰上有人愿意带自己，要是再瞻前顾后，那可真就一点指望都没了。

　　为了孩子，她愿意赌这一把。

　　见对方下定了决心，杨铭点了点头，语气放轻了些：“你叫什么？”

　　“林……林芳。”年轻母亲回答，声音还在发颤，但把孩子往怀里又紧了紧，像是在给自己找一点力气。

　　“孩子呢？”

　　“乐乐。三岁半。”

　　杨铭点点头，又看向老人：“大爷，您怎么称呼？”

　　“赵德柱。”老人说，“工地上干活的，钢筋工，干了四十年。”

　　钢筋工，四十年，虽然不知道有什么用，但杨铭还是默默记了下来。

　　紧接着，杨铭又看向两个中学生——一男一女，都穿着校服，胸口绣着“第七中学”。男孩瘦瘦小小的，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脸色白得跟纸似的；女孩扎着马尾辫，嘴唇在发抖，但眼眶里没有泪，倒有几分不服输的倔劲儿。

　　“我叫周明。”男孩声音有些颤抖。

　　“我叫陈小鹿。”女孩的声音比男孩大了一些，但也在打颤。

　　两个学生说完，旁边的格子衫上班族推了推眼镜，主动开口：“李成伟，程序员。”说完就沉默了，那表情像是在认真思考自己这职业在这个魔法世界里到底能干点啥。

　　夜班姑娘最后一个出声：“孙小婉，市一院急诊科护士。”

　　急诊科。

　　杨铭眼睛微微一亮——这大概是他们这群人里唯一一个真正对口的人才了。

　　“好。”听完大家的自我介绍，杨铭点了点头道：“我叫杨铭，《剑与魔法》内测玩家。虽然等级比不上刚才那些人，但论对这游戏的理解，我还真不虚他们。这一点，我可以打包票。”

　　这话他说得底气十足。果然，听到杨铭信誓旦旦的语气后，大家的眼睛都亮了不少。

　　“咱们人少，等级低，没装备，没技能。但不要紧。”杨铭掰着指头数，“赵大爷是钢筋工，体力活不在话下；孙小婉是急诊科的，有人磕了碰了她能处理；林姐带着孩子，行动肯定慢一些，但没关系，互相搭把手，未必就走不出去。”

　　说到这里，杨铭顿了一下，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我不知道刚那些人能不能拿到遗迹石，也不知道他们拿到以后咱们是不是真能被传送出去。但我杨铭不习惯把命拴在别人的裤腰带上，我相信只要咱们一条心，就一定能活着回去见自己的家人！”

　　说着，杨铭将手伸了出去，语气坚定无比。

　　或许是被杨铭这番话里的干劲所感染，又或许是“家人”这两个字戳中了人们的软肋，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只只手陆续伸了出来，叠在了一起。

　　那个叫乐乐的三岁小男孩也把肉乎乎的小手高高举了起来，使劲想够到大人们的手。

　　孩子那天真无邪的动作，让所有人都忍不住笑了出来。这是大家来到这里以后头一次露出笑容。

　　“好了，接下来听我安排。既然是个团队，每个人肩上都得担点责任。”

　　杨铭摸了摸乐乐的头，开始分配任务。

　　“林姐，你的首要任务就是把乐乐带好。小周、小鹿，你们两个负责帮衬林姐，搭把手。李哥、赵大爷，你们俩去车厢里再翻翻，看看有没有能防身的东西，铁管、撬棍，什么都行。孙小婉，从现在起你就是咱们队的奶妈了，要是有人受伤就全靠你了。”

　　“明白！”众人齐齐应声，眼神坚定得像是要去赴死一样。

　　杨铭笑着摆摆手。

　　“别一个个跟要上刑场似的。说不定咱们运气好，碰上的是个毫无危险的安全副本呢？到时候啥事儿没有，就当大家伙儿一块儿来旅了个游。”

　　这话让气氛松快了不少，但大伙心里都门儿清，这不过是句宽心话罢了。

　　众人散开各自准备，还别说，翻腾了一阵子后真让人们找到了些有用的玩意儿。

　　赵德柱和李成伟从车厢里拆下来几根折断的金属扶手，前端在石头上磨一磨，就是一根挺趁手的长矛。

　　周明和陈小鹿找回了自己的书包，里面装着刚买的零食和饮料，正好补上了干粮的空缺。孙小婉那边更是个惊喜——这姑娘居然随身揣着个小型医疗包！

　　按孙小婉自己的说法，她以前路上碰见过一个需要急救的人，当时就因为手边急救用品差点把人给耽误了，打那以后，她就养成了随身带医疗包的习惯。

　　现在好了，物资有了，武器有了，医疗用品也有了，可谓是不幸中的万幸。

　　一切准备妥当，终于到了动身的时候。

　　杨铭来到队伍最前面，望向谷口的方向——那几个高等级玩家消失的地方。

　　山谷的入口很窄，两侧的岩壁像两扇半开的石门。风从谷口灌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腐烂的气味，还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像是血的味道。

　　“走吧。”

　　杨铭攥紧手里的金属长矛，一马当先踏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