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将至。

　　林宿在夜晚的寒意中醒来。

　　不是冻醒的。

　　而是左腕内侧那处淡灰色的圆痕，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灼热，将其唤醒。

　　林宿睁开眼，听着左右鼾声此起彼伏，还夹杂着梦呓和磨牙声，微微皱眉。

　　此时的他，正躺在一个挤着十个人的通铺上。

　　在他身下是硌得浑身不舒服的硬木板，身上则是盖着一张带有汗臭味的薄被。

　　“穿越已经三天了，这杂役窝棚区真的是让人一天都不想待了，希望今晚的窥梦能有所收获。”

　　林宿翻了个身，摸了摸左腕处的圆痕，心中暗道。

　　没错。

　　林宿是一名穿越者。

　　穿越之前，他在公司加班到深夜凌晨两点，然后心脏突发绞痛，接着一头栽倒在键盘上，再也没能醒过来。

　　等林宿的意识再次清醒过来之后，就发现自己灵魂穿越到了这个世界。

　　而他现在的这具身体，原主的名字也叫林宿。

　　出身于血煞宗辖下世俗国度“大离王朝”的一个小家族——林家。

　　如今正是十八岁的年纪，倒是比穿越之前的林宿年轻了十来岁。

　　两年多之前。

　　林家因交不上那笔逐年加码的“仙赋”，便将族中唯一有灵根的少年，也就是林宿，送进了血煞宗，顶一份为期三十年的“工役契”。

　　说是有灵根，其实不过是最下等的五行伪灵根。

　　而林宿所换来的，则是林家免赋十年，以及八百个功绩点的“安家贷”。

　　这笔“安家贷”，林宿至今还在用每月微薄的收入，慢慢偿还利息。

　　“真是到哪里都逃不过贷款。”

　　林宿无声地扯了扯嘴角，心里冒出一句只有自己能懂的嘲讽。

　　随即。

　　林宿不再多想，直接将意识沉入左腕那处圆痕。

　　这是梦境珠。

　　一个随他穿越而来的异宝。

　　三日来。

　　林宿凭着原主记忆中粗浅的修行常识，加上自己反复试探，才勉强弄明白这东西目前唯一的用处。

　　它能窥梦！

　　只要消耗一点“梦元”，就可以窥视周围一公里内沉睡者的梦境。

　　而梦元，梦境珠每日子时会恢复一点，上限似乎也是一点。

　　这意味着，林宿每晚只能窥一次梦。

　　昨夜他第一次尝试，目标选了同屋几个睡得最沉的杂役。

　　结果。

　　在那些混沌破碎的梦境里，他只“看”到一堆模糊的记忆片段——

　　陈栓子梦见娘熬的粥，赵大石梦见被监工王洪追着打，周老拐梦见年轻时死去的婆娘。

　　都没有什么价值。

　　今夜……

　　林宿闭上眼，意念轻轻触动圆痕。

　　【梦元：1点】

　　【是否发动‘窥梦’？】

　　是！

　　林宿心念落定。

　　左腕圆痕中的灼热感骤然扩散，顺着手臂漫上头颅。

　　随即。

　　林宿的意识出现在了一个神奇的地方。

　　那是一片无边无际，翻涌着各色朦胧光雾的海洋。

　　无数细碎的光点，在其中沉浮、碰撞及湮灭。

　　这里就是梦海。

　　也是原主记忆里，那些志怪传说中，生灵思绪归宿之地。

　　林宿的“视线”扫过这片海域。

　　在他附近，有几百个黯淡的光团，明灭不定。

　　那是同住窝棚区的杂役们，疲惫又充满焦虑的梦境。

　　稍远些。

　　有几十个稍亮些的光团，应是住在稍好屋舍的炼器学徒或低级监工。

　　更远处。

　　一片深沉黑暗中，偶有刺目血光或幽绿鬼火一闪而逝，令人心悸。

　　林宿不敢将“视线”投向那些明显异常的区域，只将感知集中在周边范围内那些普通光团上。

　　忽然。

　　他“看”向东南角一处并不起眼的光晕。

　　它比寻常杂役的光团稍亮些，流转的节奏也更为平稳。

　　林宿的意识轻轻探入。

　　没有强烈的情感，没有混乱的画面。

　　梦境中是一个简陋但整洁的木屋。

　　一个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的老者，正盘膝坐在蒲团上。

　　老者没有修炼，而是在喃喃自语，声音低沉而清晰：

　　“……伪灵根者，五行驳杂，气海难固。

　　寻常功法一味强冲，徒损经脉……

　　当知‘土厚载物’之理，以脾经为基，先固中宫，再调四行……

　　炼气二层至三层，关键在‘气海’与‘关元’二穴联动。

　　寻常只知引气冲击，不知‘磨’字诀。

　　气至穴前，当盘旋三匝，如石磨碾谷，去其糙壳，留其精华，如此可减三成阻力……”

　　随着话语，老者体内灵力的运转路线清晰浮现。

　　那是一种与《血煞基础炼气诀》截然不同的行气方式。

　　更温和，也更注重灵力的精炼与调和。

　　林宿心中一震！

　　这老者说的，分明是针对伪灵根的修炼诀窍！

　　在原主记忆中，更是从未有过如此精微的体悟！

　　林宿连忙集中全部心神，努力记忆老者所讲的每一个细节。

　　比如灵力的流速，盘旋的节奏，意念的配合，还有呼吸的频率……

　　梦境持续了约莫半柱香时间。

　　老者所述，大多是基础但又极其实用的经验。

　　虽然不成系统，但对此刻的林宿而言，无异于久旱逢甘霖。

　　梦境即将结束时，林宿注意到老者腰间挂着一块玉牌，上面刻着一个“古”字。

　　意识回归。

　　林宿缓缓睁眼。

　　黑暗中，他的呼吸微微急促。

　　“古姓老者……杂役中竟有这等人物？”

　　他心中暗暗思量，“听其言，观其行，怕是曾经有过机缘，或许本就是落魄修仙家族的修士？”

　　不管怎样，这些经验来得正是时候。

　　林宿当即盘膝坐起，按照古姓老者梦中所述，调整呼吸，重新引导丹田内那稀薄的灵力。

　　意念沉入气海穴，灵力流至穴前时，不再蛮横冲击，而是如古姓老者所说，缓缓盘旋。

　　起初颇为生涩，灵力几欲溃散。

　　但当他稳住心神，配合特定的呼吸节奏后，那驳杂的灵力，果然在盘旋中稍稍凝练，杂质似被“磨”去少许。

　　虽然效果微弱，但运行一个周天后，林宿明显感觉丹田的胀痛减轻了，灵力也凝实了一丝！

　　“有效！”

　　林宿心中振奋。

　　不过他没有贪多，再次运行三个周天后便停下。

　　因为伪灵根资质，经脉的承受力有限，过度修炼反而有害。

　　躺回铺上，林宿心中稍安。

　　梦境珠果然不凡，不仅能窥秘，还能窃取修炼经验。

　　接下来，就是要谨慎选择梦境目标，并尽快提升自己的能力。

　　带着一丝希望，林宿开始睡去。

　　……

　　卯时四刻。

　　尖锐的铜锣声，划破工坊区的沉寂。

　　“起身！起身！卯时七刻点卯！迟误者鞭三，扣功绩点五！”

　　通铺上的人，像被鞭子抽中般弹起。

　　在一片压抑的咳嗽和呻吟声中，众人手忙脚乱地套上灰扑扑的杂役短褐。

　　林宿跟着人群挤出窝棚。

　　此时。

　　外面天色仍是青黑，夜风裹挟着硫磺味，扑面而来。

　　巨大的工坊建筑，像一头头蹲伏在阴影里的怪兽。

　　高耸的烟囱已经开始喷吐浓烟。

　　林宿所在的这一队杂役，一共二十人，被监工王洪驱赶着，走向西侧那片高大的建筑棚区。

　　那里是废料处理场。

　　也是他们这一队杂役日常劳作的地方。

　　废料场的场地肮脏泥泞，堆着小山似的各色炼器残渣。

　　有的残渣还冒着青烟，散发着余热。

　　而林宿他们这些杂役的任务，就是用铁耙和竹筐，将这些残渣分门别类。

　　未燃尽的灵炭块挑出来，还能回收的金属颗粒捡出来，其余无用废渣推到指定区域等待进一步处理。

　　“今日定额，每人八十筐！”

　　监工王洪提着那根乌黑油亮的鞭子，脸色比天色还阴沉。

　　“老规矩，午时查验一次，酉时收官。

　　完不成的，晚饭减半，功绩点扣三！

　　连续三日完不成的，自己知道后果！”

　　人群一阵低低的骚动，又迅速平息，只剩下铁耙刮过碎渣的沙沙声，还有粗重的喘息。

　　林宿找到自己昨日的位置，拿起冰冷的铁耙。

　　一耙下去。

　　暗红色的碎渣翻开，刺鼻的硫磺味冲得他眼眶发酸。

　　林宿忍着不适，仔细分辨着那些芝麻绿豆大小，混杂在废渣里的暗色金属颗粒。

　　这工作，原主干了两年多，早已熟练。

　　如今的林宿自然也是很熟悉。

　　唯一的问题就是，这工作很累人。

　　时间在重复的机械劳作中缓慢流淌。

　　阳光逐渐强烈。

　　棚区内温度迅速升高，闷热如同蒸笼。

　　一众杂役的衣衫，被汗水浸透，又在高温下蒸干，留下白花花的盐渍。

　　粉尘沾满众人的脸颊和脖颈，混合汗水，让人发痒。

　　不远处。

　　忽然传来一声鞭子抽打的脆响和闷哼。

　　原来是一个年纪稍大的杂役动作慢了些，被王洪一鞭抽在背上，衣衫破裂，留下一道血痕。

　　“磨蹭什么！想进淬灵鼎早点说！”

　　王洪的骂声，在空旷的场地响起。

　　那杂役咬紧牙关，不敢吭声，只是加快了动作，背脊微微发抖。

　　林宿低下头，更加用力地挥动铁耙。

　　他的右手掌心被磨出了一个水泡，每一次挥动铁耙，都感觉一阵火辣辣的刺痛。

　　至于林宿丹田里那点炼气二层修为的微末灵力，早已耗光。

　　现在的他全凭体力在支撑。

　　午时短暂的休息。

　　一众杂役，每人领到两块硬得剌嗓子的杂粮饼，还有一碗飘着几片菜叶的清水汤。

　　众人或蹲或坐，在料堆的阴影里狼吞虎咽。

　　“林宿哥，今天……能完成吗？”

　　旁边一个脸上沾满黑灰的少年凑了过来，声音有些沙哑地对林宿问道。

　　这少年名叫陈栓子。

　　他和林宿同期进来，关系还算亲近。

　　“悬。早上手脚慢了。”

　　林宿摇摇头，将嘴里嚼着的杂粮饼，就着清水汤咽下去之后，回答道。

　　“我也悬。”

　　旁边一个精瘦的汉子低声道。

　　他叫吴老六，在工坊干了八年了

　　吴老六喝了一口清水汤，低声骂道：

　　“王扒皮的心越来越黑了，这工作定额一个月比一个月高，不是想要我们的命么？！”

　　“听说他是卡在炼气六层的瓶颈好几年了，急着攒资源换破障丹，想要突破到炼气后期，就可劲地榨咱们！”

　　陈栓子狠狠地点头，小声回答道。

　　“破障丹……我要有那资源，早把我妹子从李记赎出来了……”

　　一个面容愁苦，约莫三十许的汉子喃喃道，他叫孙有田。

　　吴老六把喝完清水汤的碗放下，叹了口气，说道：

　　“赎出来又如何？这世道，凡人活得比咱们还难。

　　有田，听哥一句，攒点功绩点，换个轻省点的活计，或者……去买次‘讲经堂’的旁听名额。

　　上次我听了一位筑基高人讲‘控火精要’，回来试了试，分拣时对火性残渣的感应确实敏锐了些，每天都能多挑出几块灵炭呢。”

　　孙有田却是没有听进去，眼神空洞：

　　“讲经堂……一次要两百功绩点，我三年也攒不下。

　　算了，不如去坊市‘醉仙居’喝一顿，醉死拉倒。”

　　陈栓子年轻，他的眼里还有些光，对着吴老六问道：

　　“吴哥，你说咱们……真没可能筑基吗？

　　我听说，要是能突破到炼气后期，就能申请转为学徒，学真正的炼器手艺……”

　　吴老六闻言，摇头苦笑道：

　　“筑基？咱们这些杂役，大多是伪灵根的资质，修炼的也是最底层的功法，连突破到炼气后期都艰难无比，更遑论说筑基了。

　　至于等突破炼气后期，申请转为学徒，那也是想都不用想。

　　等咱们突破到炼气后期，都一大把年纪了，就算申请了，也是不可能通过的。

　　咱们这些杂役啊，能活着干满三十年，或者攒够功绩点赎身出去，讨个老婆生个娃，都是祖坟冒青烟了。”

　　一旁的林宿，一边喝着清水汤，一边默默听着，没有说话。

　　这些对话，和原主记忆里的无数次交谈重叠。

　　像他们这种底层杂役，在这血煞宗里，就像是耗材。

　　只有被不停消耗的命运，完全看不到逃离或上升的途径。

　　不过。

　　林宿知道自己不一样。

　　因为他有梦境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