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时齐得知忠老是钱盛新的岳父，就知道钱盛新已经彻底没有翻身的余地。

　　“你没有资格叫我岳父。”忠老拄着拐杖，冷漠地看着钱盛新再一次质问，“为什么要杀珊珊？”

　　钱盛新面对忠老的质问顿时没了之前的嚣张，猛摇头，磕磕巴巴地回答，“我……我没杀珊珊，珊珊是死于交通事故。”

　　忠老拐杖用力地跺在地板上，他的愠怒已经极其明显，“你不在车里做手脚弄珊珊过敏的东西，珊珊不会因过敏犯困，也不会遇上交通事故。”

　　简短的几句话概括了钱盛新的作案手法和杨姗姗遇害的真相，钱盛新吓出一身冷汗，不知道这么神不知鬼不觉的事情怎么会被知道。

　　他这个岳父从来不出现，就连女儿去世也只是带回去办丧事，没有来找过他，如今出现在他面前还说起车里动过的手脚，肯定是已经调查清楚才会当面质问他。

　　“我……我我我……”

　　钱盛新在震惊中我了半天都没我出个所以然，一脸惊恐地看着眼前的比发怒还恐怖的忠老，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忠老不想多看钱盛新一眼，手一抬，钱盛新立马被押走。

　　钱盛新这回被押整个人都瘫软，脚都站不起来，跟被打断腿似的，以跪着的姿势被拖行，头侧到一边，眼神空洞，仿佛已经提前看到自己的下场。

　　忠老抬头看了一眼江时齐一眼，苍老的面容上挤出一丝温和的笑意，“不打扰你们回家吃饭。”

　　忠老说完，也准备离开，只是没注意身后移位的床，撞了一下，下意识抓住的同时，帽子掉了下来。

　　他看着平静，但也只是表面，内心的悲痛早就摧毁他最后一丝自控力，人敌不过天灾，他女儿出意外他认了，但是人为，他无法认。

　　钱盛新连辩解都不辩解，直接默认地回答让他再来一次丧女之痛。

　　“忠老小心。”

　　江时齐也看出忠老快站不稳，眼疾手快地将人扶住，顺手捡起了地上的帽子帮忙戴回去。

　　接触的瞬间，掌心传来一阵刺痛，许多画面以极快的速度涌入脑海。

　　江时齐原地呆了几秒，紧接着像触电那般抽回手，过了好一会才缓过来。

　　“我没事，你们回去吃饭吧，别让家人久等。”

　　忠老握紧了拐杖，强力支撑着，故作镇定地挥挥手，让他们两人先回去。

　　“好，忠老你请保重。”

　　江时齐也知道忠老刚得知女儿死亡真相心情肯定难撑住，识趣地带着阮颜沅先离开。

　　江时齐走出房门，跟林国峰打了声招呼就离开。

　　林国峰对这种场面似乎已经习惯，丝毫不震惊，见江时齐没事就挥挥手让他回去，叫来大队的人处理后续事情。

　　金警员站在门口一动不动，看着被拖走的钱盛新，感觉职业生涯又受到严峻的挑战。

　　匪徒挟持人质，然后匪徒自己喊救命，最后人质潇洒离去。

　　这种报告该怎么写啊！！！

　　两人出了医院上了一辆出租车，十几分钟左右就到了东南街。

　　千禧花园，6栋606。

　　房门敞开，屋里飘出肉香，桌子上摆满了菜肴，比过节还丰盛。

　　“小齐回来了啊，先坐一会，很快就能吃了。”

　　秦雪在桌上揉着面团，边揉边招呼。

　　江时齐放下东西洗个手，上前帮忙，“阿姨，让我来吧。”

　　“不用不用，很快好了，去玩吧。”

　　秦雪说着从面团里捏了两块面团，塞到两人手里，然后挥挥手让他们一边待着去。

　　江时齐看着手里的面团，一瞬间怀疑自己的年龄。

　　他今年好像18岁而不是8岁……

　　不过秦雪一直习惯把他们当小孩，他也没抢着干，拿着面团去沙发那边待着。

　　他手里捏着面团安静地坐着，他家小青梅可没闲着，拿到面团后在茶几上搓搓锤锤又捏捏。

　　过了一会，高兴地向他展示成品。

　　“十七你看，香肠。”

　　面团被搓成条状，为了方便立起来，底部在桌上压出方形。

　　棱角太尖，边缘捏圆，乍看之下就是一根香肠，底下有两个半圆形的底托。

　　这与其说像香肠，倒不如说像……

　　江时齐嘴角压住了笑意，低头捏面团，默默地转移了视线。

　　他家小青梅很单纯，人家只是单纯搓条棍子，他看成别的那就是他不礼貌。

　　他捏着面团，一时间想不到有什么想捏的，就先压成饼状。

　　阮颜沅看到江时齐的成品，顺手拿了过来，放在她的面团上，轻轻地捏了捏，随后展示新作品。

　　“十七你看，热狗。”

　　阮颜沅拿着手里的新作品给江时齐欣赏。

　　江时齐看了一眼，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他捏的面饼包着小青梅捏的香肠，因为饼皮有限，没有完全包上。

　　与其说像热狗，倒不如说像……

　　啧，果然人不纯，看什么都不纯。

　　“圆圆手艺真好。”

　　江时齐嘴上夸人，但早已挪开了视线。

　　他真不想看岔。

　　但真的实在太像。

　　好吧，归根到底都是他的错。

　　他不应该博览群书。

　　他要是纯如牛奶，估计也就只能看到香肠和热狗。

　　只可惜，他受过各位老师爱的启蒙教育。

　　不小心捡到过前排同学从书包里掉出来的杂志。

　　又撞见过汤姆猫演奏会场面。

　　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

　　实在很难保持纯度。

　　“你们两个，快去洗手，吃饭了。”

　　这时候，秦雪喊了一声。

　　“好。”

　　阮颜沅应了一声，立马放下面团去洗手。

　　江时齐也起身跟着去，但要走之前回头看了桌上的作品一眼，犹豫了几秒，拿起面团用力一捏，作品又变回面团的初始状态。

　　他顺手搓了搓，搓成了汤圆。

　　从各种角度看都没什么问题。

　　搓完放回原位才去洗手。

　　秦雪将碗筷摆放好就开始开饮料，拿了两个杯子倒满，放在对面。

　　江时齐洗完手回来，阮金城端出了最后一道菜，随后落座。坐下第一件事就先举杯。

　　“来，庆祝小齐出院，干杯。”

　　阮金城带头活跃气氛，杯子一举，所有人都跟着举杯。

　　“干杯——”

　　伴随着一阵脆响，用餐氛围彻底活跃，江时齐也没客气，放下杯子立马动筷。

　　阮金城年轻时当过厨师，他的手艺比很多饭店大厨厉害，每道菜都能弄出最鲜的味道，汤也炖得色泽清润，很有水平。

　　虽然住院每天都吃家里煮的饭菜，但医院总归是医院，哪有家里吃的香。

　　江时齐胃口一开，连吃三碗。

　　吃完饭，秦雪还端来水果，冰好的西瓜切成两半，一半切片装盘，另一半拿着配上两个汤勺扔给他们两个挖着吃。

　　抽屉里面还有很多零食，秦雪全都拿出来摆在台面。

　　饼干含钙，糖果含益生菌，饮料也是奶类，全都是些适合小孩子吃的零食。

　　阳台外面空调外机轰隆作响，室内空调温度开到18度。

　　空调WIFI西瓜，人生一大享受。

　　在这个夏日午后也显得特别惬意。

　　江时齐坐在茶几面前，挖着西瓜，看着电视。

　　过于惬意，困意容易来袭。

　　他看着电视，眼皮越来越重，靠着沙发，困意刹不住车。

　　眼睛一闭上，很快进入梦乡。

　　不过梦里的他像是个虚无缥缈的影，视觉也不断切换，最后切换到医院里。

　　1979年的夏天，一家医院的走廊挤满了人，而且几个拄着拐杖的老人，几个中年人，几个年轻人，还有九个不同年纪的男孩。

　　几个小萝卜头围在一个年轻俊朗的小伙面前，十分不解，“爸，弟弟妹妹不是还没出生吗？为什么会知道是妹妹？”

　　小伙子爽朗地笑道：“我跟你妈出门时遇到一个挺厉害的医生，他用机器看的。”

　　“哇，用机器就能看见肚子里的东西？好厉害。”

　　“所以这次一定是妹妹对吗？”

　　“当然，你看你太爷爷们都来了，这次肯定不骗你们。”

　　小伙子说着便开怀大笑，他们家族几代人个个都是男丁，一个女娃都没有。

　　他太爷生了三个儿子，大爷、二爷、爷爷又各生了三个儿子，他们这代兄弟生的又全是儿子，包括他的三个也全是儿子。

　　整个家族除了娶进门的是女的，清一色大老爷们，这女娃对他们家族来说可是极为稀罕。

　　出趟远门提前知道肚子里的是个女娃，他的三位也拄着拐杖都要来医院等。

　　一堆人伸长了脖子，脸上全是期待，拄着拐杖的老大爷要不是腿脚不便，早就起来走几圈。

　　隔了几代终于有个女娃子，这可是头等大事。

　　过了不久，产房的门终于打开，出来的人喊了一声，“陈秀丽的家属。”

　　“在！”

　　“在——”

　　“我们在！”

　　一听到陈秀丽这个名字所有人大人都站了起来，乌泱乌泱的全是男人，那阵仗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哪个帮会的人来医院干架。

　　“我在，我是陈秀丽的丈夫。”

　　小伙子来到护士面前，激动得手抖，“母女是否平安？”

　　护士愣了一下，随后点头，“都平安，不过你怎么知道是女儿？我都还没抱出来。”

　　“我猜的。”小伙子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猜得可真准，恭喜，是位千金，六斤六两，产妇等会推出来，你们人实在太多，先去病房那边等着不要挤在这里……”

　　“好好，谢谢谢谢。”

　　小伙子跟护士说完，回头大声遗憾，“是女娃，六斤六两。”

　　大老爷们一听是女娃全都激动，老大爷甚至还喜极而泣。

　　“我这糟老头一脚都快进棺材，想不到还能看到咱们家有女娃。”

　　“就是，咱们家也有女娃了，我看谁还敢说我们上辈子住尚庙。”

　　“咱们老杨家也是出息了。”

　　“……”

　　一群大老爷们激动得要命，这年头大风起都想要儿子，但他们老杨家不同，他们老杨家最不缺的就是儿子，只缺女娃。

　　他们几代人个个男丁，外人可能觉得好，但他们也有很多困扰，尤其是被说他们上辈子都住过和尚庙时，那种窝火实在无法形容。

　　从生物学的层面来说这种概率很小，但就是这么小的事情被他们老杨家给撞上。

　　他们代代都想生个女娃来证明他们老杨家不是和尚庙，每个都很努力，但努力的结果就是越来越多男丁。

　　如今总算盼到个女娃，实在不容易。

　　这女娃来得实在太迟，于是老大爷给她取了个名叫珊珊，杨珊珊。

　　杨家的女娃是小杨的掌上明珠，是老大爷捧在手里怕碎，含在嘴里怕化的小祖宗，是众多长辈唯一的侄女，也是众多兄长唯一的妹妹，从出生开始，未曾受到一丝伤害，半点委屈，从小备受疼爱。

　　小杨只有一个女儿，从小都捧在手心，疼在心尖，把她从一岁养到十岁，十岁养到二十岁，他从小杨变成了老杨。

　　老杨原以为一切都会如意地发展，直到小女儿情窦初开，喜欢一个叫钱盛新的男人。

　　老杨虽然宝贝女儿，但要是遇到良人，他作为父亲的自然也愿意支持。

　　他只不过是为了女儿的幸福查了钱盛新，结果发现这人非常不干净，虽然拥有一个大集团，但这集团脚下踩的是别人的血汗，钱盛新在商业上更是心狠手辣，能把对手逼死就绝不给人喘气的机会。

　　老杨的女儿从小在过度保护下长大，没见过世间险恶，分辨不出钱盛新这种人面兽心的败类。

　　他并不同意他们在一起，但是小女儿坚持，甚至被钱盛新虚伪的感情攻势给蒙蔽，他小女儿最终深陷其中，甚至不惜跟他关系闹僵，偷了户口本跑去跟钱盛新登记。

　　老杨也不肯让步，甚至婚礼也没有出席，他不是因为颜面，是不想将自己从小疼大的女儿交给一个败类。

　　所以他决定任由她去，他相信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定能教会。

　　他相信她的小女儿跟钱盛新结婚一定会看清他的真面目，到时候他再将她带回来，日后擦亮眼，遇到良人再嫁，他一定会牵着她的手送她走完婚礼上的那段路。

　　他等了一年，女儿沉浸在新婚的快乐中。

　　他等了两年，哥哥们去看望她时发现她眼睛有泪痕。

　　哥哥们回来汇报后，他收好东西带上人，准备去钱盛新家将人带回来。

　　那天，他上了车，车子刚准备启动，忽然一个电话打了进来。

　　电话接通，电话那头传来一道号啕大哭的声音。

　　那道声音持续了很久，最后才用颤抖的声音说话。

　　“爸，小妹……小妹她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