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事务所……”

　　多崎司的声音干涩得厉害，他下意识地搓着手，额角渗出的冷汗黏住了发丝。

　　在这样一个怪物面前，谈论“流程”二字本身就是一种亵渎。

　　“成立一家全新的艺人事务所，需要通过董事会的最终决议，还有工商、税务等一系列繁琐的手续……我们已经在加急处理了，但，最快也要……”

　　多崎司偷偷抬眼，飞快地瞥了一眼荒木宏毫无波澜的侧脸，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换上一种更现实的说法。

　　“至少，要等《Diamonds》这首歌的录制完成，看到初步的市场反响，我们才能……才能名正言顺地向上面交代。”

　　这才是成年人的世界。

　　哪怕你拿出了神迹，凡人也需要时间去消化，去走完他们那套凡俗的流程。

　　波丽佳音不是他多崎司一个人的，背后是无数双只盯着报表的眼睛。

　　他们可以为一首歌赌上三百万，但绝不可能为一个刚见了一面的少年，凭空变出一家公司。

　　他们需要看到回报。

　　哪怕只是初步的回报。

　　荒木宏沉默了片刻。

　　这几秒的安静，让多崎司的心脏几乎从喉咙里跳出来。

　　他怕，他真的怕这个少年扭头就走，那波丽佳音就真的万劫不复了。

　　毕竟版权还在他的手里，一旦闹上法庭，他们现在可承担不起。

　　“可以。”

　　荒木宏吐出两个字。

　　多崎司悬停的心，重重砸回胸腔，落下了一半。

　　“但是，”荒木宏的下一句话，又让那颗心倒吊起来，“这两首歌的录制，从现在开始，我要最好的录音室，最好的设备，最好的录音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对方。

　　“所有编曲和制作环节，我需要绝对的话语权。”

　　“没问题！”多崎司几乎是吼出来的，“绝对没问题！公司最好的资源，全部向您倾斜！”

　　“那就这样。”

　　荒木宏点了点头，对这个结果并无意外。

　　他转身，重新走向那个一直蜷缩在角落的女孩，那个几乎要把自己嵌进墙壁里的女孩。

　　中森明菜的感官是麻木的。

　　她听不懂那些复杂的音符，但她能看懂那些英文歌词。

　　“Tellmethetruth…”

　　“Thisistheend…”

　　每一句，都像一把刀，精准地剖开她的灵魂，将那颗破碎又倔强的心脏暴露在外。

　　现在，他朝她走来。

　　中森明菜抱着便当盒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整个身体的肌肉都绷紧了。

　　荒木宏在她面前站定，没有说话，只是朝她伸出了一只手。

　　一个邀请的手势。

　　中森明菜愣住了。

　　她看着那只手，干净，修长，骨节分明。

　　就是这只手，刚刚在纸上复刻了神明的乐章。

　　现在，这只手伸向了她。

　　三秒钟的犹豫，漫长如一个世纪。

　　她终究还是试探着，将自己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放了上去。

　　她的手很凉，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下一秒，荒木宏的手掌握住了她，温暖而有力，不带任何杂质，牵着她，站了起来。

　　“走吧。”

　　他拉着她，越过多崎司，朝练习室外走去。

　　多崎司立刻躬身跟上，动作里甚至带着几分管家式的恭谨，手里死死攥着那两张滚烫的乐谱，攥着波丽佳音的未来。

　　三人走出练习室，走廊里焦灼的气氛似乎更浓了。

　　所有开着门的办公室，都有探究的目光投射过来。

　　当他们看到，自家那位以严苛著称的制作部长，此刻正卑微地跟在一个少年身后，脸上还带着一种混杂着敬畏、狂热与虚脱的古怪表情时，所有人都惊得忘了手头的工作。

　　而那个少年，还牵着一个看起来阴郁又漂亮的女孩。

　　这个组合，太诡异了。

　　电梯门再次打开，又合上。

　　光洁的镜面映出三人的身影。

　　荒木宏依旧平静。

　　中森明菜低着头，但被他牵着的手，传递来的温度让她僵硬的身体有了一丝松动。

　　多崎司则靠在轿厢壁上，大口喘着气，眼神却时不时地瞟向荒木宏，亮得吓人。

　　“叮。”

　　一楼到了。

　　前台小姐看到三人出来，尤其是看到多崎司部长那副被榨干了的模样，脸上的职业微笑差点没维持住。

　　荒木宏没有理会任何人的目光，牵着中森明菜，径直走出了波丽佳音气派的玻璃大门。

　　冰凉的夜风夹杂着雨丝吹来，让中森明菜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她看着眼前车水马龙的东京夜景，霓虹灯的光芒映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光怪陆离。

　　她要去哪里？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她自己掐灭了。

　　不，回不去了。

　　在听过那首歌之后，她再也无法回到过去那种绝望的状态里。

　　一簇火苗，已在她枯竭的心田上，轰然燎原。

　　“那个……”

　　她终于鼓起勇气，侧过头，看向身边的男人，声音细弱。

　　“我……”

　　她不知道该怎么问。

　　问“我今晚睡哪儿”吗？

　　太难堪了。

　　荒木宏停下脚步，转头看她。

　　“事务所还没好，你没地方去。”他说话总是这么直接。

　　中森明菜的脸颊瞬间涨红，窘迫地垂下了头。

　　“这几天，先住我那。”

　　“欸？”

　　中森明菜猛地抬头，眼睛里写满了惊慌。

　　住……住他家？

　　和一个刚认识不到半天的男人？

　　“我家里还有个妹妹。”荒木宏看穿了她的心思，补充了一句，“地方很小，也很破，只是暂时将就一下。”

　　中森明菜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能说出拒绝的话。

　　她确实，无处可去了。

　　而且，她心里有个声音在告诉自己。

　　相信他。

　　就像相信那首为她而写的歌一样。

　　“……谢谢。”

　　她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从繁华的港区到破旧的足立区，像是两个被折叠在一起的东京。

　　当荒木宏用钥匙打开那扇吱呀作响的公寓门时，中森明菜终于直观地理解了“地方很小，也很破”这句话的含义。

　　狭窄的玄关，昏暗的灯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老旧房屋特有的潮湿气味。

　　这和她想象中，能让唱片公司部长俯首帖耳的人，他的住所，完全是两个世界。

　　“我回来了。”

　　荒木宏对着屋内喊了一声。

　　“哥！”

　　一个清脆悦耳的声音响起，紧接着，一道身影从里屋冲了出来。

　　“你回来啦！”

　　荒木雪奈抬起头，脸上洋溢着纯粹的喜悦。

　　但下一秒，她的目光就定格在哥哥身旁。

　　那里站着一个提着显眼塑料袋、神情局促不安的陌生姐姐。

　　雪奈的笑容凝固了。

　　她的大眼睛里，好奇迅速被一丝警惕取代。

　　小小的身体往后退了半步，像只护食的小奶猫，躲到荒木宏的身后，只探出一个脑袋，悄悄地、认真地打量着中森明菜。

　　中森明菜被这女孩看得更加手足无措，下意识地将怀里的便当盒抱得更紧了。

　　一个，是荒木宏发誓要用一生去守护的，他世界里的光。

　　另一个，是他从尘埃里捡回来的，准备用来照亮整个时代的，未来的女王。

　　此刻，光与女王，在小小的玄关里，相遇了。

　　空气安静得有些尴尬。

　　荒木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妹妹，又看了看紧张到快要同手同脚的中森明菜，感觉比刚才跟波丽佳音董事会谈判时还要棘手。

　　他清了清嗓子，正要打破这诡异的宁静。

　　“雪奈，这位是……”

　　他话还没说完。

　　躲在他身后的荒木雪奈，用一种极为认真的、带着纯真求知欲的语气，清脆地询问。

　　“哥，这是嫂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