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奇迹事务所所在的办公楼，在寸土寸金的银座，确实寒酸。

　　一辆黑色的丰田世纪悄无声息地滑到楼下，车漆黑得能映出人影，与这栋老旧的建筑形成了扎眼的对比。

　　平井一郎正准备出门扒拉一口午饭，只一眼，心脏就被那辆车攫住了。

　　他心里猛地一沉。

　　这种级别的座驾，只属于站在金字塔顶端的那一小撮人。

　　车门开了。

　　先下来的是一位身穿职业套装的女性，表情冷冽，是首席助理高桥。

　　紧接着，一只踩着高跟鞋的脚落地，一个穿着剪裁精良的黑色风衣的女人，从后座走出。

　　平井一郎的大脑“嗡”的一声，身体里的血都凉了半截。

　　小篠顺子。

　　哪怕只是隔着报纸和电视屏幕，那张脸，那种俯瞰众生的眼神，他这辈子都忘不掉。

　　她来了。

　　她竟然真的来了。

　　平井一郎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惊喜，而是纯粹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兴师问罪！

　　她绝对是来兴师问罪的！

　　为了那次近乎骚扰的“投稿”，为了他那个在大街上近乎哀求的丑态。

　　这个女人，要当着全公司的面，把奇迹事务所的脸皮活生生撕下来，再用高跟鞋碾进地里。

　　他想逃。

　　他想立刻转身冲上楼，警告社长，或者干脆躲起来。

　　但他的腿根本不听使唤。

　　小篠顺子甚至没朝他这边看一眼，她的目光扫过这栋陈旧的建筑，眼神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挑剔，像是在评估一个不自量力的挑战者。

　　倒是她身后的高桥助理认出了平井一郎，眼神里闪过一瞬的轻蔑，随即又恢复了那种职业化的冰冷。

　　小篠顺子迈步，走向大门。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哒、哒”声，每一下，都像重锤砸在平井一郎的心口。

　　他眼睁睁看着那道黑色的女王身影消失在楼道里，这才猛地回过神，手脚并用地冲向电梯。

　　“社长！大、大事件！真的出大事了！不好了！”

　　平井一郎几乎是撞开社长办公室的门，他扶着门框，大口喘气，脸色白得像纸。

　　“她……她来了！小篠顺子来了！”

　　荒木宏正低头看着一份财务报表，听到这话，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请她去会议室。”

　　“不是啊，社长！”平井一郎快哭了，“她肯定是来找麻烦的！那个画稿……我们……”

　　荒木宏终于放下了手里的文件。

　　他抬起头，平静地看着自己的总经理。

　　那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仿佛在听平井一郎汇报今天中午的便当是什么口味。

　　“平井，去泡两杯最好的玉露茶来。”

　　他的声音很轻，却有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镇定力量。

　　“另外，通知明菜，让她准备一下，十分钟后到会议室。”

　　平井一郎彻底傻了。

　　敌人都打上门了，社长怎么跟个没事人一样？

　　但他不敢再多问一句。

　　社长那种超乎常理的镇定，反而像一剂强心针，让他那颗快要跳出胸膛的心脏，稍微安分了一些。

　　他只能机械地点头，转身，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走向茶水间。

　　会议室里。

　　气压低得可怕。

　　小篠顺子端坐主位，那个黑色的硬壳画夹就放在她面前，像一块无字的黑色石碑。

　　高桥助理站在她身后，双臂环抱，姿态倨傲。

　　荒木宏一个人走了进来，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浅淡的笑意。

　　“小篠老师，久仰。”

　　他微微颔首，姿态从容。

　　小篠顺子没理会这句客套，她伸出保养极好的手指，在画夹上轻轻敲了敲。

　　“荒木社长，这就是你所谓的诚意？”

　　她的声音很冷，带着明显的讥讽。

　　“派一个快要哭出来的中年男人，把一份自称‘无名设计师’的作品，扔在我工作室的垃圾堆里？”

　　荒木宏在她对面坐下，动作不疾不徐。

　　“如果一份设计，需要靠华丽的包装才能引起您的注意。”

　　他直视着这位时尚女王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那它本身就是垃圾。”

　　“真正的好东西，就算被埋在尘埃里，也依然是钻石。”

　　“我相信，小篠老师的眼光，不会错过它。”

　　小篠顺子的眼神骤然锐利。

　　狂。

　　太狂了。

　　她执掌时尚王座数十年，从未见过如此狂妄的年轻人。

　　她缓缓打开画夹，将那张设计图推到桌子中央。

　　“但这颗钻石，有瑕疵。”

　　“我知道。”荒木宏的回答快得像是演练过无数遍。

　　这一次，连小篠顺子都真的感到了意外。

　　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针：“哦？愿闻其详。”

　　“它没有灵魂。”荒木宏坦然承认，“它只是一具最完美的骨架，在等待能彻底驾驭它的血肉。”

　　他顿了顿，目光从女王的脸上移开，转向会议室的门口。

　　“而这件衣服的灵魂，不在我的画纸上。”

　　“而在即将走进这间屋子的人身上。”

　　话音刚落。

　　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中森明菜探进头来，脸上带着一丝疑惑：“荒木君，您找我？”

　　当看到会议室主座上的小篠顺子时，她明显一怔，随即迅速而礼貌地深深鞠了一躬。

　　小篠顺子的视线，瞬间锁定了中森明菜。

　　那不是审视，而是一种解构。

　　她没有看她的脸，而是看她的身形比例，她的站姿，她脖颈的线条，以及她那双眼睛里，同时存在的脆弱与倔强。

　　这一刻，这位时尚女王的脑海中，那张静止的设计图纸，活了。

　　图上所有凌厉的线条、叛逆的剪裁、矛盾的风格，都找到了完美的归宿。

　　那个所谓的“瑕疵”，那个缺失的“灵魂”，在女孩走进来的这一刻，被彻底填满了。

　　这件衣服，就是为她而生的。

　　小篠顺子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荒木宏。

　　她眼中的挑剔和讥讽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棋逢对手的灼热。

　　“我需要绝对的创作自由。”她开口，声音斩钉截铁。

　　“当然。”荒木宏点头。

　　“预算无上限。”

　　“应该的。”

　　“从现在开始，到作品完成，中森明菜这个人，归我。”

　　荒木宏看向一脸茫然的中森明菜，然后转回头，迎上小篠顺子那充满压迫感的目光。

　　“可以。”

　　“但只有一个条件。”

　　“说。”

　　“我要这件作品，三周之内完成。然后，我要它出现在日本唱片大赏的舞台上。”

　　荒木宏的语气依旧平静，但说出的内容，却让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变得滚烫。

　　“我要它，成为一个时代的符号。”

　　短暂的寂静。

　　几秒钟后，小篠顺子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冷冽又兴奋的弧度。

　　那是一种顶级的猎手，终于找到了值得倾尽全力一战的猎物时，才会露出的笑容。

　　“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