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是死一般的寂静。

　　许久，中村委员长那苍老的声音才再次响起，语调里满是锈迹斑斑的错愕。

　　“年轻人，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很清楚。”

　　荒木宏的声音没有半分波澜，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唱片大赏是业界最崇高的荣誉殿堂，它的价值，在于嘉奖真正的艺术，而不是屈从于资本或是舆论。”

　　“如果委员会因为外界的压力，就剥夺一位优秀歌手公平竞赛的权利，那只能证明，这座殿堂已经配不上它的荣誉了。”

　　这番话，滴水不漏，甚至反手给对方戴上了一顶高帽。

　　但话语里那股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决绝，却已撕破了所有虚伪的客套。

　　中村再次陷入沉默。

　　这一次，时间更长。

　　荒木宏没有催促，静静等待着。

　　“……你的艺人，中森明菜。”

　　中村的声音终于传来，疲惫中透着一股复杂难明的情绪。

　　“她的作品，我们会按照流程，正常纳入评审。”

　　“感谢您的公正。”

　　“但是，”中村话锋陡然凌厉，“荒木社长，你也记住。你今天掀起的这场风暴，让今年的评选受到了史无前例的关注。评委会将用最严苛、最挑剔的眼光，去审视她的每一个音符。一丝一毫的瑕疵，都会被无限放大。”

　　“换言之，她想赢，就必须赢得无可争议。”

　　“这是你们自己选择的战场，祝你好运。”

　　咔哒。

　　电话被挂断。

　　荒木宏动作平稳地将话筒放回原位。

　　一旁的平井一郎，早已面如土色，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

　　“社长！刚才的通话……”他的声音都在发颤。

　　“嗯。”荒木宏淡淡应了一声，端起桌上的咖啡抿了一口。

　　“您……您对他说‘不要也罢’？！”

　　平井一郎感觉自己的心脏正在喉咙里狂跳。

　　“我的天！那可是日本唱片大赏！是所有歌手一辈子梦寐以求的圣殿！我们就这么……得罪了？”

　　“平井。”

　　荒木宏放下咖啡杯，镜片后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你觉得，是我们需要唱片大赏，还是唱片大赏需要我们？”

　　平井一郎愣住了。

　　“松田圣子已经蝉联两年，所有人都觉得她今年会毫无悬念地拿下三连霸，创造历史。这种没有悬念的剧本，观众会爱看吗？电视台的收视率能保证吗？”

　　荒木宏站起身，走到窗边，俯瞰着脚下川流不息的东京。

　　“我们，就是今年最大的变数。”

　　“一个被原生家庭背叛、被业界巨头打压，却在绝境中浴火重生的悲情女王，向着不可一世的乐坛神话发起冲击……这个故事，够不够精彩？”

　　“有了我们，今年的唱片大赏，才会成为一场真正的战争。一场万众瞩目，足以载入史册的战争。”

　　“所以，不是我们求着他们入场。”

　　荒木宏转过身，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是他们，需要我们来撑起这场大戏的台面。中村委员长比你更懂这个道理，所以他不敢取消明菜的资格。”

　　平井一郎张着嘴，大脑一片空白。

　　那不是疯狂。

　　那是一种将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上的，绝对的、令人战栗的冷静。

　　每一步，都在对方的算计之上。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藤原樱走了进来，神色肃穆。

　　“社长，日本唱片大赏实行委员会，刚刚向所有媒体发布了官方公告。”

　　她将一份传真递了过来。

　　公告内容极短。

　　大意是：鉴于近期围绕歌手中森明菜引发的巨大社会舆论，为保证大赏的公平、公正与权威性，委员会决定，将对包括中森明菜、松田圣子在内的所有入围歌手，进行史上最严格的审查。同时，将邀请业界资深乐评人、媒体及观众代表，组成特别观察团，全程监督评选过程。

　　公告的最后，引用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真正的艺术，能经受住任何考验。”

　　平井一郎看完，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把我们架在火上烤啊！”

　　这哪里是公正，这分明是公开处刑的邀请函！

　　“不。”

　　荒木宏的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这不是火堆，是聚光灯。”

　　“他们为我们搭好了全世界最华丽的舞台，现在，就看明菜，敢不敢迎战了。”

　　……

　　索尼音乐总部。

　　伊集院庆看着手里的公告，那张酷似秃鹫的脸上，慢慢咧开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

　　下属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汇报：“伊集院先生，荒木宏把事情闹得太大了，现在整个业界都在看我们的笑话……”

　　“笑话？”

　　伊集院庆将传真纸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

　　“不，好戏才刚刚开始。”

　　他原本的计划，是通过家庭丑闻，从精神上摧毁中森明菜。

　　没想到，那个荒木宏，用一种自毁式的方法，硬生生改变了牌局。

　　“他太傲慢了。”

　　伊集院庆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他以为赢了舆论，就赢了一切。但他忘了，这个世界，终究是由规矩构成的。”

　　“他得罪了唱片大赏委员会，得罪了整个行业的潜规则。他把中森明菜推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也推到了悬崖边上。”

　　“现在，所有人都会用放大镜去看她。只要她出现一点点失误，就会摔得粉身碎骨。”

　　伊集院庆的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快意。

　　“他为她搭了多高的台，我就会让她从多高的地方摔下来。”

　　他拿起内线电话。

　　“是我。”

　　“联系所有我们能联系到的乐评人、媒体，我要让他们知道，应该用什么样的‘标准’，去‘公正’地评价一个新人。”

　　“他不是想打仗吗？”

　　“那我就让他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战争。”

　　……

　　风暴眼中的奇迹事务所，反而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宁静。

　　荒木宏的办公室里，电话铃声再次响起。

　　渡边万由打来的。

　　“荒木君，你真是……每次都让我心脏受不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充满了无奈与苦笑，“因为你，我们波丽佳音的公关部都快疯了。”

　　“渡边社长，这点小场面，您应该早就习惯了。”

　　“我可没习惯跟整个唱片大赏委员会对着干！”渡边万由叹了口气，“现在怎么办？他们摆明了要针对明菜。”

　　“那就让他们针对。”

　　荒木宏的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

　　“我们只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

　　“赢。”

　　一个字，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强大。

　　渡边万由沉默片刻，随即笑了。

　　“好，我明白了。资金方面你不用担心，波丽佳音会是你最坚实的后盾。”

　　“多谢。”

　　挂断电话，荒木宏走出办公室。

　　整个事务所都在高速运转，唯独录音棚的方向，安静得能听见心跳。

　　他推开门。

　　中森明菜正坐在谱架前，安静地看着那份最终版的《DESIRE-情熱-》乐谱。

　　蒲池幸子陪在她身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为她续上一杯温水。

　　她听到了外面的喧嚣，也知道了那份来自唱片大赏委员会的“战书”。

　　那份公告，是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在她的肩膀上。

　　史上最严苛的审查。

　　无可争议的胜利。

　　荒木宏走到她面前，没有说任何安慰或鼓励的话。

　　他只是伸出手，指尖轻轻敲了敲乐谱上那个用红笔圈出的最高音。

　　“这里，你的气息还不够稳。”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一个最严格的老师，在指出学生作业里的错误。

　　中森明菜抬起头，看向他。

　　四目相对。

　　她在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没有看到一丝一毫的紧张与不安。

　　只有平静。

　　以及，一种理所当然的信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