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左伪郎
从后山回来后,陆川重新回到了村中那平整开阔的晒谷场。
此时正是午后,太阳像个巨大的火球悬在头顶。
满地的稻谷铺陈开来,散发着一种略带焦香的气息。
陆川重新坐回了场边的阴凉处,手里依旧攥着那根系了红布条的驱雀竿。
这活计其实极其消磨意志。
在这几乎静止的热浪里,人极容易昏昏欲睡,可那些成群结队的麻雀却来了,前赴后继地从树荫里俯冲下来。
“嘿!”
陆川手腕轻抖,红布条划出一道残影,将几只正欲落地的麻雀惊飞。
“哥哥,给。”
小妹不知从哪儿摸来一片宽大的荷叶,盛着几颗洗得晶莹剔透的紫桑葚,递到陆川跟前。
她的小脸被晒得红扑扑的,一双大眼睛里满是灵动。
陆川接过桑葚,那股沁人心脾的酸甜在舌尖化开。
“小满,你看这晒谷场,像不像咱们在学塾里练字的纸?”陆川指着那一垄垄被木耙推得整整齐齐的谷堆。
小妹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咯咯直笑:“像,那一垄一垄的,就是哥哥写的横画。那这些麻雀,就是乱滴的墨点子。”
陆川失笑,揉了揉她的脑门:“说得对。所以这字,得写得工整。”
路过的族人瞧见这对兄妹,一个拿竿如拿笔,一个坐地如修禅,都忍不住竖起大拇指。
到了傍晚,暑气终于消散了一些。
陆守业和大山伯带着一帮汉子,背着沉甸甸的箩筐从田里归来。
他们浑身被汗水浸透,皮肤被晒成了紫铜色,但看着晒谷场上那金灿灿的稻谷,每个人的眼里都透着喜悦。
“川儿,累坏了吧?”陆守业走过来,用粗糙的大手抹了一把汗,看着被陆川翻晒得均匀无比、没遭一点鸟害的谷场,欣慰地直点头。
陆川摇了摇头,递过去一碗晾好的凉茶:“爹,我不累。看着这些谷子进了仓,我这心里也踏实。”
晒谷场的活计虽然磨人,但最让陆川心动的,还是傍晚收工时那段短暂的静谧。
每当暮色四合,暑气被晚风一点点吹散,陆川总会带着小满,沿着田埂慢慢往家走。
此时,刚收割完的稻田里留下一茬茬整齐的断茎。
路边的草丛里,知了的叫声已经有些嘶哑,取而代之的是草虫们的低吟。
“哥哥,你看,那是什么?”小满突然指着前方水渠边的一片亮光。
陆川定睛一看,原来是几个同村的顽童,正打着赤脚在没过脚踝的水渠里摸索。
“是泥鳅!”陆川笑了笑,索性也脱了布鞋,将裤腿高高挽起,领着小满下了水。
清凉的渠水瞬间包裹住被烈日烤得发烫的脚踝,那种钻心的凉爽让他忍不住长舒了一口气。
他学着记忆中农家孩子的样子,双手合拢,屏息凝神地往那混浊的泥底一探。
“扑棱!”
一条滑腻腻的小家伙在他掌心猛地一甩尾巴,钻进了深处。
“跑喽!泥鳅跑喽!”小满在岸上拍手跳着。
回到村口的大槐树下,那儿已经坐了一圈歇脚的汉子。
七叔公盘腿坐在一块光滑的青石板上,正对着远方的晚霞发愣。
瞧见陆川走过来,他招了招手,从怀里摸出一个被火灰煨得热乎的野地瓜。
“川儿,尝尝这个,这是后山石缝里刨出来的,甜得紧。”
陆川接过地瓜,剥开带土的皮,露出红通通的瓤,咬一口,确实比县城铺子里卖的果子还要清口。
“七叔公,今年这收成,瞧着比往年都要厚实些。”陆川挨着老人家坐下。
七叔公浑浊的眼里透着光:“是啊,这老天爷开眼,没旱着。不过川儿,大伙儿心里都明白,这心里真正踏实,还是因为后山那百亩半夏。咱这种了一辈子地的,还没见过哪家孩子能把药草当谷子种。”
旁边一个汉子凑过来,嘿嘿一笑:“川儿,你给大伙儿说说,你在学塾里学的那些属对,能不能给咱家这头老黄牛也对一个?让它明年多下个牛犊子?”
众人哄堂大笑。
陆川也跟着笑,他看着这些被生活压弯了腰却依然乐呵呵的族人,心中突然有了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他在学塾里求学,是为了翻身,是为了名利;可此刻,他更想守护的是这满园的地瓜香,和这份在辛苦劳作后,能坐在槐树下开怀大笑的自在。
他站起身,拍掉衣摆上的碎土,对着那逗趣的汉子拱了拱手,促狭地眨了眨眼:“二叔,这牛犊子的对子我倒是有,只是怕它听了太得意,从此不肯下地拉犁了。”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回家的路上,小满拎着他在渠里抓到的几条倒霉泥鳅,在瓦罐里撞得叮当响。
“哥哥,你回了学塾,我也能天天像这样抓泥鳅吗?”小满冷不丁地问道。
陆川停下脚步,蹲下身,看着妹妹被汗水打湿的发鬓:“抓泥鳅自然是可以的,但小满,等这一茬半夏卖了钱,哥哥想送你去镇上的绣庄学艺,或是请个识字的婶子教你算账。”
小满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瓦罐抱得紧了些。
夏收的喜悦才开始,陆家村的便已经开始了抢种。
在这片土地上,七月不仅是收获的季节,更是争分夺秒与天时赛跑的关头。
陆川站在高处望去,原本金灿灿的稻田,如今只剩下齐刷刷的稻茬。
晚种一日,秋收的产量便可能大打折扣,这直接关系到全村未来半年的口粮和那沉甸甸的赋税。
族人们根本没有喘息的时间,几乎是放下收割的镰刀,就立刻拿起了翻土的犁耙。
村里仅有的几头老牛成了最宝贵的劳力,被各家各户小心翼翼地轮流牵引。
它们被套上沉重的木犁,在主人既心疼又不得不催促的吆喝声中,鼻孔张合,喷着粗气,奋力向前。
“起!”
陆大山赤着脚踩在没过脚踝的泥水里,双臂青筋暴起,死死把住犁柄。
坚硬的铁犁铧“噗”的一声切开板结的田土,将陈旧的稻根翻起,把杂草深深掩埋进泥潭深处,为新一轮的秧苗准备温床。
赶牛的汉子们大多赤着上身,古铜色的脊背在毒辣的日头下被晒得油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