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市场里，周虎的笑声特别刺耳。

　　“李老板，其实我们之间没必要闹成这样。”

　　李卫军没有接话，志强和张伟明紧绷着身子挡在摊子前，像两张拉满的弓。

　　“我今天来，是跟你谈合作。”周虎弹掉烟灰，“你在西长街、二马路卖菜，一天少说七八百斤，我抽一成。不多吧？我可以保你平平安安，没人敢找你麻烦。”

　　随后他压低声音，“甚至，荷花池那边的摊子，也能罩住。”

　　李卫军看着他，忽然笑了：“周老板，你这算盘打得我在龙田村都听见了，抽成是不可能的，没得谈。”

　　周虎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两人对视了足足十几秒，最后周虎后退了一步，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

　　“李卫军，你有种。”他伸手指了指那块木牌，“你搞错了一件事，在西长街，不是我要收你的钱，是这一条街收你钱。”

　　“我不收，自然有人来收。到时候来的人，可就没有我这么好说话。”

　　说完他转身就走，几个混子慌忙跟上。

　　刘三楞小跑着凑到周虎身边：“虎哥，就这么算了？”

　　“没那么容易，去叫老孙，就说二马路有人投机倒把。”

　　西长街的另一头，刘记者放下相机，眉头紧皱。

　　“拍到了？”卫兵紧张地问。

　　“拍是拍到了。”刘记者继续说道，“但这些人全程没有动手，连句脏话都没说。光凭这些照片，顶多证明他来市场转了一圈。”

　　他看向李卫军的摊位的方向：“这个周虎，比我想的要聪明。”

　　与此同时，二马路集贸市场。

　　赵虎今天的摊子摆得格外大，几乎占了两个摊的位置，旁边的摊贩敢怒不敢言，上回动手的场面他们都看见了。

　　但怪事发生了。

　　从一点多摆好摊到现在三点，一个找茬的人都没有出现，偶尔有几个眼神不善的混子在远处张望，却始终没有靠近。

　　“虎哥，不对劲啊。”江滨一边给顾客称菜一边嘀咕，“这帮孙子转性了？”

　　赵虎也觉得邪门，但想不出所以然。

　　直到凌晨四点，答案才揭晓。

　　一个穿着工商制服的中年男人带着两个办事员，站在市场门口。

　　“同志，你这菜是自己种的，还是从别处收来的？”中年男子看了眼菜筐问道。

　　赵虎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堆满笑：“同志，我们是从乡下拉过来的，都是自家地里种的菜。”

　　孙勇冷笑一声：“自家种的？同志你莫不是忽悠我，这里少说六七百斤菜。”

　　赵虎笑容僵了僵，连忙解释：“同志，真不是忽悠您！我们在村里承包了不少地，这阵子菜都熟了，所以就多摘了些来卖。”

　　孙勇身后年轻办事员上前一步，掏出小本子和笔，“少跟我们扯这些，有没有证据？村里开的介绍信，或者承包地的合同，总得有个盖红章的凭据，对不对？”

　　赵虎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头只有几张皱巴巴的零钱，还有半包烟，哪有什么承包合同。

　　江滨顿时急了，挤到前面来：“同志，我们都是龙田村，村里都知道我们包了十几亩地，您要是不信，派人去问问。”

　　“派人去问？”孙勇冷笑一声，“同志，我们所里就几个人，要是每查一个摊子就派人下乡，我们还干不干别的了？”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围观的人群都跟着点头。

　　年轻办事员，看了一眼孙勇：“孙哥，你看这......”

　　“没证明就是没证明。”孙勇语气变得公事公办，“按规矩，涉嫌投机倒把，菜先扣下。拿证明来工商所领。”

　　赵虎的声音一下子哑了：“同志，这是青菜！今天卖不出去，放久了都会烂！”

　　“那是你的问题。”孙勇一挥手，身后两个办事员上前就要搬菜筐。

　　慢着！”赵虎拦在菜筐前面，眼睛通红，“你说扣就扣，总得给个手续吧？”

　　孙勇眯起眼睛看了他几秒，从兜里掏出个本子，刷刷写了几行字，撕下来拍在赵虎手里。

　　赵虎低头一看，单子上只写着“暂扣蔬菜一批”，没写品种，没写数量，右下角连章都没盖。

　　“这......”

　　“要不要？”孙勇打断他，“不要我现在就走。你明天接着卖。但我把话撂这儿，你明天要是还能在这个市场卖出去一棵菜，我孙字倒着写。”

　　江滨攥紧了扁担，赵虎按住江滨的手，把那张废纸一样的单子叠好，放进口袋。

　　“走。”

　　“虎哥！菜......”

　　“我说走！”

　　他拉起板车，头也不回地往市场外面走。

　　围观的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有几个菜贩子窃窃私语，更多的是沉默。

　　人群最外面，一个穿着中山装、胸前挂着相机的年轻男人正举着镜头，对准了这一幕。

　　是跟着他们一起在二马路的小周记者。

　　小周收拾好相机跟上赵虎，两人相互对视了一眼，只见小周向他点了点头。

　　一行人走出市场，很快便与在外等候的李卫军汇合。赵虎压着心头火气，三言两语，便把工商所扣菜、开白条的经过说了一遍。

　　李卫军听完，沉默了几秒。

　　“这事，大概率是周虎干的。”

　　赵虎停住脚步，回头看向他。

　　“周虎？”

　　李卫军，“他在西长街找过我，说要抽一成。我没答应。”

　　赵虎的脸色变了。

　　江滨第一个反应过来：“军哥你是说，今晚工商的事，是周虎......”

　　“这几个市场归工商所管。”

　　李卫军点了点头，“周虎能在西长街收保护费收这么多年，光靠几个混子不够。”

　　一旁的刘记者拿着赵虎手里的单子看了眼，忽然笑出声：“卫军，这位孙同志要么头一回干这事，要么就是在这条街上横行惯了，连脑子都懒得动了。”

　　他把单子放在路灯底下，指着给李卫军看：“你看这个单子，品种数量什么的都没有写，连章都没有盖，就写了暂扣蔬菜这几个字。”

　　“说它是暂扣单，它连一张白条都不如，白条好歹还能认个账。”

　　“哦，刘记者，看来这张废纸，有大用了。”

　　“这张纸没存根，说明他压根没把这批菜入账。”

　　赵虎疑惑地问道：“那菜呢？”

　　刘记者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半分：“菜被他拉回所里了，还是拉回他自己家了？这谁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