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院子里的时候，小丫头正蹲在桂花树下，拿一根草茎逗“土豆”和“红薯”。

　　两只小狗追着草茎扑来扑去，跌跌撞撞的，逗得她咯咯直笑。

　　看见林晚进来，小丫头立刻扔了草茎，跑过去抱住她的腿。

　　“姐姐姐姐！土豆今天可笨了，它追草草摔了一跤！”

　　林晚蹲下来，替她擦了擦鼻尖上的汗：“那红薯呢？”

　　“红薯更笨！它撞到土豆身上了！”

　　林晚笑了，伸手把她抱起来。

　　大嫂刘萱从灶房里探出头：“晚丫头，中午在家吃吧，我炖了排骨。”

　　“嫂子，我们下午就得走，郭老师说学校有事。”

　　“再有事也得吃饭啊！”刘萱擦了擦手走出来，“这都快中午了，空着肚子赶路算怎么回事？”

　　母亲王桂英也从灶房出来了，手里还端着一盆刚洗好的青菜：“萱儿说得对，吃了再走。小郭他们也一起，都别客气。”

　　李卫军看了眼林晚，又看了眼母亲，转身往外走：“我去喊郭老师、陈主任和振邦哥。”

　　李家院子，几人坐在桂花树下。

　　郭老师喝了口茶水，突然间问起：“陈主任，省里是不是快要选定杂交牛角椒的试验田了？”

　　陈主任一笑：

　　“消息挺灵通啊。省里杂交辣椒种子早就定型好了，正到处找合适试验田。你看，我今天不就过来了。”

　　陈主任这话一出口，院子里安静了。

　　李卫军放下手里的茶杯，看向陈德明。

　　杂交牛角椒。

　　他前世在粤省农场见过，那是从湘省农科院引过去的品种，果形顺直，辣味适中，产量比本地品种高出三四成。

　　当时农场的技术员提过一嘴，说这品种最早就是在湘省完成选育的。

　　没想到，这一世品种还没对外推广，刚好被自己撞上了。

　　郭老师显然比李卫军更激动，身子往前探了探：“陈主任，定下来了？具体什么时候？”

　　“还没正式下文，但八九不离十了。”

　　陈德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省农科院那边已经通过了品种审定，下一步就是在全省范围内选三到五个点做生产性试验。咱们星城市，争取到了一个名额。”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李卫军身上：“市里把这个点放在我们农科所。所里的意思，是想推荐你们龙田村。”

　　“陈主任，这种子什么时候能到？”李卫军问。

　　“听说是这个月底，最晚的话七月中旬。”陈德明放下茶杯，“省里那边的原种数量有限，每个试验点分不到太多，大概够种个两三亩。”

　　“行。”李卫军点了头，“陈主任，这试验我接了。”

　　陈德明脸上露出笑容，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抽出一份文件递过来：

　　“这是市里下发的试验意向书，你看看。没问题的话签个字，我带回所里存档。”

　　......

　　下午，林晚一行人走后，他便一直在地里待到日头西斜。

　　回到家时，院门口停着一辆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一个网兜，里面是两瓶橘洲汽水。

　　徐文斌坐在桂花树下，手里捧着一本《农民识字课本》，正跟母亲王桂英、嫂子刘萱低声说着什么。

　　“徐老师。”

　　“卫军，你回来了。”

　　徐文斌合上课本，“晓玲之前跟我说，婶子和嫂子都想报名上夜校识字，我趁空闲过来，先看看她们认得多少字，好方便上课安排。”

　　“卫军，我跟娘也想跟着多学点知识，往后地里、家里的事，也能多帮衬你一些。”

　　李卫军温声道：“这是好事，我百分百支持。”

　　他转头看向徐文斌：“徐老师，夜校这边要是缺桌椅、缺照明，或是有别的难处，尽管开口，我来想办法。”

　　徐文斌脸上露出笑容：“行。卫军，还有个事。”

　　“嗯？”

　　“完小的教室，明天上梁。陈书记让我问问你，能不能过去一趟？”

　　李卫军一愣，随即笑了。

　　上梁是大事。在乡下，房子上梁要选吉时，要放鞭炮，要撒糖果，图个吉利。

　　“去，当然去。”

　　次日一早，李卫军卖完菜回来，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衣裳，就往村东头走。

　　远远就看见完小的工地上围了一圈人。

　　新教室的土墙已经砌到一人多高，木匠师傅正在屋顶上架横梁。那根梁是陈书记特意从后山挑的杉木，笔直粗壮，刨得光滑，中间系着一条红绸布。

　　陈书记站在人群最前面，看见李卫军来，朝他招手：“卫军，来，站这边。”

　　李卫军挤过去，跟两村的村干部站在一起。

　　木匠师傅看了看日头，喊了一声：“时辰到！”

　　鞭炮噼里啪啦响了起来，陈书记从兜里掏出一把水果糖，使劲往人群里撒，孩子们尖叫着冲上去抢。

　　“卫军，你看。”陈书记指着那根横梁，“咱们村的娃娃，总算有个像样的地方读书了。”

　　李卫军抬头看着那根系着红绸的杉木梁，点了点头。

　　上午九点多，李卫军正在地里和王满仓商量改种耐旱的事，陈书记匆匆赶来。

　　“卫军！乡里来电话了！”

　　李卫军直起腰：“什么事？”

　　“龙舟赛的赛程定了！”陈书记满脸兴奋，“端午当天上午九点开赛，咱们的船抽签分在第三组！”

　　李卫军心里默算了一下，端午是六月二十二，那就是明天了。

　　“陈书记，虎子他们知道了吗？”

　　“知道了！正在河边加练呢！”

　　李卫军把手里的锄头往田埂上一插：“走，去看看。”

　　两人赶到昌宁河边时，龙田村和王家坳村的龙舟正在河面上飞驰。

　　江滨坐在船头，双手握着鼓槌，一下一下敲得沉稳有力。赵虎等人随着鼓点挥桨，船桨入水整齐划一，船身像一支离弦的箭，劈开水面向前冲去。

　　李卫军站在岸上看了一会儿，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一趟冲刺下来，龙舟减速靠岸。赵虎第一个跳下船，浑身上下湿透了，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河水。

　　“军哥！你看见没有？咱们比前天快了整整五个船身！”

　　李卫军点了点头：“看见了。”

　　赵虎咧嘴一笑：“军哥，你就等着看咱们把冠军给你拿回来！”

　　两村的年轻后生也跟着纷纷附和，一个个干劲十足。

　　李卫军拍了拍他的肩膀：“尽力就好。”

　　他抬头望向河对岸。

　　岸边的土坡上，体委的人正在搭主席台。

　　红色的横幅已经挂起来了，上面写着“昌宁县一九八五年端午龙舟赛”。

　　横幅下面，还有一条稍短些的，红底白字——“龙田蔬菜合作社赞助”。

　　那条横幅，才是他真正想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