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美利坚,我在美国当神父
开机之后的第一周,剧组进入了高强度的拍摄节奏。
高希拍戏有个习惯,不按剧集播出顺序拍,而是按照场景集中拍。同一个布景的所有戏份一次性拍完,再转下一个场景。
这种拍法对演员的要求极高。
因为你可能上午还在演十七岁的少年项羽,下午就要跳到二十五岁的西楚霸王,情绪和状态要在几个小时之内完成跨越。
大部分演员会因此出现“接不上”的问题,前一个状态还没卸干净,后一个状态就接不上来,演出来的效果像是两个人。
但陈默没有这个问题。
他切换状态的速度快得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高希在监视器后面看了三天,对副导演说了一句话。
“这小子的身体里好像住着好几个项羽,他想用哪一个就掏出哪一个。”
副导演笑了笑,心想导演这夸人的方式也挺吓人的。
第八天,剧组拍到了一场重头戏。
项梁之死。
这场戏的背景是:项梁在定陶之战中被秦将章邯偷袭,兵败身亡。消息传到项羽军中,二十四岁的项羽失去了自己的叔父,也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血脉至亲。
从起兵到现在,项梁一直是项羽身后的那根定海神针。
项羽负责打仗,项梁负责大局。
项羽负责往前冲,项梁负责给他兜底。
叔侄两个人,一个是剑,一个是鞘。
现在鞘没了。
剑露在了外面。
再也没有人能收住它了。
高希对这场戏的原始设计是比较传统的处理。
项羽得知噩耗,暴怒,拔剑砍翻案几,发誓要为叔父报仇。
这个处理没什么大问题,很多影视剧里的悲痛场景都是这么演的。
但开拍之前,陈默找到了高希。
“高导,这场戏我有一个想法,能不能跟您聊两句?”
高希看了他一眼。
在他的剧组里,演员主动找导演聊戏是很少见的事。尤其是年轻演员,大多数人在他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更别说提意见了。
但高希并不反感这种行为。
相反,他很欣赏。
一个演员如果对自己的角色没有想法,那他就只是一个执行导演指令的工具。
有想法,才说明他真正在“活”这个角色。
“说。”
“我觉得项羽在听到项梁死讯的时候,不会暴怒。”
高希的眉毛挑了一下。
“他会笑。”陈默说。
“笑?”
“对。”陈默的语气很平静,但很笃定,“项梁对项羽来说不只是叔父,更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能压住他的人。项梁活着的时候,项羽再怎么狂,头上始终有一个人管着他。项梁死了,这个枷锁就没了。”
高希没有打断他。
“项羽的悲伤是真的。”陈默继续说,“但他的解放感也是真的。这两种情绪不矛盾,它们同时存在于同一个人的身体里。所以我觉得他的反应应该是先笑。不是高兴的笑,是那种连自己都说不清楚为什么要笑的笑。笑着笑着,眼眶红了,一滴眼泪掉下来。他伸手抹掉,站起来,很平静地说一句话。”
“什么话?”
“从今天起,我说了算。”
高希盯着陈默看了很久。
旁边的副导演大气都不敢出。
他太了解高希了。
高希最讨厌别人改他的剧本,尤其讨厌演员提出跟他不一样的理解。
上一个在高希面前提“我有个想法”的演员,被他当场怼了回去,说的是“你的想法不重要,我的想法才重要”。
但今天,高希没有怼陈默。
他沉默了大概十五秒。
然后说了两个字。
“试试。”
这两个字的意思是:你演给我看,如果你能演到我认可的程度,就用你的方案。如果不能,还是按我的来。
陈默点了点头。
没有多说任何客气话。
因为在这种时刻,语言是最没用的东西。
只有镜头前的表演才能说明一切。
“各部门准备,项梁死讯,第一条,预备。”
场景是项羽的军帐。
陈默坐在帐内,手里握着一卷竹简,正在看地图。
一个传令兵冲进来,跪倒在地,声音颤抖。
“将军!定陶急报!项将军他......他战死了!”
竹简从陈默手里滑落。
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帐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着看他的反应。
陈默低着头,看着地上那卷摊开的竹简。
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
不是大笑,是嘴角轻轻勾了一下。
像是听到了一个不太好笑的笑话。
但那个笑比任何嚎啕大哭都让人心里发寒。
因为你能从那个笑里看到很多东西。
悲伤。那是一个失去了至亲的年轻人本能的疼痛。
荒诞。好像命运跟他开了一个残忍的玩笑。
以及......一丝微不可察的释然。
像是一头被铁链锁了很多年的猛兽,突然听到铁链断裂的声音。
它悲伤吗?悲伤。
因为那条铁链是它唯一的亲人。
但它自由了吗?
是的。
它自由了。
笑容在陈默脸上停留了不到两秒。
然后他的眼眶慢慢红了。
不是那种“我要哭了”的红,是血丝一根一根浮上来的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眼底灼烧。
一滴眼泪沿着他的脸颊滑下来。
他抬起手,用拇指的指腹轻轻一抹。
动作很慢,很轻。
像是在抹掉一片落在脸上的灰。
然后他站了起来。
站起来的那一瞬间,帐内的空气好像变了。
变得沉了。
变得压了。
像是一座山从地面上拔地而起。
他环视了帐内所有人一圈,目光平静得可怕。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波动。
“从今天起,我说了算。”
八个字。
帐内没有人敢出声。
连那个报信的传令兵都忘了自己还跪在地上。
“卡!”
高希喊停的声音在安静的片场里显得格外响亮。
但喊完之后,他自己也没动。
坐在监视器后面,盯着已经定格的画面,一动不动。
过了好几秒,赵恒远第一个鼓了掌。
然后是其他演员。
然后是工作人员。
掌声不是那种稀稀拉拉的客气,而是实实在在的、从心里拍出来的。
高希站起来,走到陈默面前。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拍了拍陈默的肩膀,力道很重。
然后转身走回监视器,对副导演说了一句。
“把我原来那版剧本删了。就用他的。”
副导演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他跟了高希十二年,第一次看到高希主动把自己的方案换成演员的方案。
第一次。
陈默站在帐内,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刚才那场戏耗了他不少情绪。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那不是紧张。
是入戏太深之后的余震。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攥紧,又松开。
然后走到角落,坐下来,翻开《史记》。
准备下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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