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左伪郎
接下来的谈话,胤䄉刻意避开了那些容易踩雷的私密话题。
他开始东拉西扯,说起府里花园新开的芍药,那几株是从丰台花圃专门移栽过来的,开了粉白两色,大朵大朵的,压得枝头都弯了。
又说起前门大街新开的那家点心铺子,据说是苏州人开的,做的一手枣泥酥,酥皮薄得像纸,馅料甜而不腻。
还说起了街上最近流行的西洋玩意儿,什么怀表、八音盒、珐琅彩的鼻烟壶。
那些个东西做工精细得不像话,价格也贵得离谱。
乌兰一开始还端着架子,她的回答大多只是“嗯”“哦”“是吗”这样不咸不淡的应声。
那双大眼睛里的警惕还没有完全散去。
手指时不时摩挲着银腰带上垂下的珊瑚珠子,那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可渐渐地,她发现胤䄉说话的方式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的十阿哥,说话像吵架。
三句话不离“爷”字,动不动就拍桌子瞪眼睛,声音大得能把房梁上的灰震下来。
跟他吃饭就像上战场,每一句话都带着火药味,让人听着就烦,恨不得把碗扣在他脸上。
可今天的他,语速不快不慢,声音不高不低,说的话既不显得刻意讨好,也不让人觉得敷衍了事。
他讲那些闲事的时候,表情自然得很,像是在跟一个认识了很久的朋友分享日常。
乌兰心里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感。
沉默了半晌之后,乌兰忽然放下茶碗,抬起头,直直地看着胤䄉。
“你最近是不是被老四追债追得挺惨的?”
她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也带着几分不怀好意的调侃。
这话要是放在以前,以原身的脾气,一定会炸毛。
拍桌子、摔筷子、骂老四不是东西、骂田文静是酷吏。
一套流程行云流水,最后把好好的一顿饭搅得不欢而散。
可今天的胤䄉,只是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可不是嘛,”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二十万两,够我喝一壶的了。”
乌兰以为他要诉苦,心里已经准备好了冷嘲热讽的台词。
什么“活该”“谁让你乱花钱”“当初修戏园子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之类的。
话到嘴边,只等他开口就一股脑儿砸过去。
可胤䄉话锋一转,又说:“不过这事儿我自己能想办法,不用福晋操心。
你那些嫁妆,好好收着,将来留给孩子们。”
乌兰已经到嘴边的话,硬生生被噎了回去。
她的脸不受控制地微微红了一下。
她赶紧低下头,假装去拿奶茶。
“谁要跟你生孩子。”她低声嘟囔了一句。
胤䄉像是没听见似的,趁着低头喝汤的工夫又看了一眼《窃听风云》。
【当前好感度:17.1→18.4】
就在气氛渐渐缓和下来、两人之间的那层冰似乎正在悄悄融化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福全小跑着进来,在门口打了个千儿,脸上带着几分焦急。
“爷,尹大人来了,说是有要紧事,请您立刻过去一趟。”
胤䄉皱了皱眉,放下手中的筷子,转过头看向乌兰。
乌兰没有看他。
她端起奶茶,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
“既然有事,十爷就去吧。”
胤䄉站起身,犹豫了一下。
他伸手拿起那碟奶豆腐,走到乌兰面前,轻轻放在她的碗边。
“这个你带回去,晚上饿了当点心吃。”
乌兰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碟奶豆腐,又抬头看着胤䄉。
胤䄉没有再停留,转身大步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回过头,看了乌兰一眼。
午后的阳光从门外斜射进来,将他的半边脸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
“福晋,今天这顿饭,我吃得很开心。”他的嘴角微微上扬,“改天咱们再一起吃。”
说完,他转身走了出去,身影消失在门外的阳光中。
正厅里安静下来。
乌兰坐在那里,面前摆着一桌子菜。
她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放下手中的奶茶碗。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碟奶豆腐,伸手拿过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奶香浓郁,是她从小闻惯的味道。
“这人……是不是吃错药了?”
走廊上,胤䄉大步流星地朝前院走去,《窃听风云》上福晋的数字又跳动了一下。
【当前好感度:18.4→20.1】
效果那一栏也发生了变化:【监听范围15米,清晰度良好,可穿透一道普通墙壁。】
“还算不错。”他低声说了一句。
他不知道尹德那边到底有什么急事,但至少,这顿饭的目的达到了。
关系缓和了,好感度涨了,福晋的防线松动了一角。
更重要的是,他没有提钱,没有提账目,没有让福晋下不来台。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今天,只是第一步。
前院里,尹德正焦急地来回踱步。
他背着手,低着头,脚下的青砖被他踩得咯吱作响。
见胤䄉从游廊那头走来,三步并作两步地迎了上去。
“十爷!出事了。”
胤䄉脚步一顿,眉头微微皱起。
“出什么事了?”
尹德凑近了些:“四爷又派人来催账了。您不是说……九爷帮您把钱还了么?
可户部那边说,欠条还在,一个子儿都没动。”
胤䄉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又来催账?”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解。
按道理,昨天在八爷府上,老八已经发了话,老九也答应得爽快。
以他的家底,二十万两不过是九牛一毛。
他不应该拖着不还,更不应该让户部的人再找上门来。
除非……
难道老九根本没去给他还钱?
为什么?明明老八让他赶紧去,他也应了下来。
老九不可能不听老八的话,这中间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
他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这次对方把皇上都搬出来了,说什么距离最后期限还有半个月。”
“走,回书房说。”他低声吩咐了一句,大步朝书房的方向走去。
尹德连忙跟上,两人一前一后,很快消失在了游廊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