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左伪郎
公孙锦听到这里,脑海突然灵光一闪。
朱义讲述大明历史虽非他公孙锦主动而为,但始终是他去操办和汇报的,让宁王得到一个“宁府谋反四十二天失败”的不幸结论。
这会导致宁王府上下士气低落,严重影响未来大计。
现在不如就让朱义分析一下宁王造反得失,那不就提前有所防备,对于错误是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那他公孙锦所为不就从罪过,变成功劳一件?
“朱兄弟,你说唯独天时不在宁王一边,那天时……如何就站在他一边呢?”公孙锦顺着朱义的话锋往下问。
朱义眯起眼道:“阁下,你为何对一个大明藩镇谋反的事如此上心?莫非这是正德年间,此地是江西?”
公孙锦听到这里,心下一惊。
但他到底是老成持重,并没有在脸色上呈现出太多破绽。
“朱兄弟,你没发现,其实在下所问的,一直都是关乎到大明边事、国祚国运的?你自己也有说,到明末前,江南并不会为烽烟所染指,唯独只有宁王谋反是发生在江南,切实关乎到沿江百姓的民生,我等做好提前防范,是为能保住身家性命,是对己身切实之事。
至于你所说谁当皇帝,当了多少年,对我们普通百姓来说影响并不大,说句不中听的,哪怕就是改朝换代,只要不祸及百姓,日子怎样不是过呢?”
朱义点了点头,心中虽仍觉得公孙锦是在扯淡,但他还是礼貌性评价:“宫先生真是能言善辩,对时局把控也很严谨,自称是明朝人,却愿意相信一些道听途说摸不着准的未来事。看来你日后一定也是治国良材。”
公孙锦赶紧道:“不敢当。”
他心中先是有窃喜。
毕竟这意味着,自己得到宁王儿子的认同,还是当着宁王面夸赞的,含金量不可言喻。
但仔细想来,他又觉得冷汗直冒。
小王子突然恭维我,为何觉得他居心叵测?
“我刚才说错了。”朱义用一副隔岸观火,看戏的口吻道,“我说了句好听的,说宁王占据了天时地利人和其二,其实仔细想来,他一样都不占。”
公孙锦听完差点破防。
就说这小子不安好心,原来刚才他就是在用言语套我?
“朱兄弟,您这是……何意?”
公孙锦差点想伸手去擦擦额头已经渗出的汗珠。
朱义道:“论天时,宁王造反是在六月,江西酷热难当,且宁王是因为皇帝要下诏将他治罪,仓促起兵,所以准备并不充分。
至于地利,虽然他起兵快速占领南昌和九江,但在进兵南京途中,不得不在安庆重镇上做周旋,安庆知府张文锦又有将帅之才,大明在沿江防线上布置重兵,其出兵严重依赖于鄱阳湖、长江水道,一旦前路被扼制,将会令其进退维谷。
论人和,宁王谋反之前收揽地方盗寇,导致江西地面上盗匪滋生,其盘剥士绅、商贾、百姓,以致当地怨声载道,其造反虽拥重自立,但内部离心离德,没人愿意为他效死命,且他优柔寡断,在进兵事上多番拖延。”
说到这里,朱义又增加了一点自己的看法:“这样的人造反,我看不到丝毫的胜算。我都还没说王守仁在其中扮演的角色,从历史的角度看,就算没有王守仁在,他这次造反也完全成不了大事。”
……
……
一番慷慨之言,算是把现场彻底给讲没声。
连公孙锦都在暗忖,这话都是你小子讲的哈,跟我没关系,是你把你父王抨击得一文不值,要是你小子脑袋没撞坏的话,你父王也会给你补上两棍子的。
本来公孙锦还在等里面传出什么诸如拍桌子、雷霆咆哮等不和谐的声音,但半天下来仍是不闻波澜。
公孙锦在想,宁王这是气过头?
朱义等了一会,好奇打量过去,问道:“宫先生,怎么不问了?”
“呵呵。”公孙锦苦笑道,“本来对宁王谋反的事还有所担心,但听朱兄弟如此一说,心中大石基本是落下。只是在下有一点好奇,他为何不提前动手呢?几代人的准备,最后还落得仓促起兵?”
“因为他在等。”
“等什么?”
“宁王将自己的儿子送到京师,通过钱宁等人的关系,试图让他儿子过继给皇帝,但是个人都知道,过继之事最讲求的是法统,时武宗皇帝尚未老去,只是常年不接触后妃而已,宁王的儿子论辈还是武宗的叔叔,这从宗族的角度来说,过继并非易事。”
原来是这样吗?
公孙锦也是一怔。
宁王还一直在致力完成过继宗祧……原来从历史的角度看,这就是个笑话?
公孙锦再道:“宁王谋反,事又是如何提前泄露出去的?”
朱义道:“他造反的事,近乎是闹得人尽皆知,就连宁王府的人,都排着队去京师告状,地方官更是接连检举。江西巡抚王哲不附从他,他就把王哲毒死,江西副使胡世宁检举他,他就联合李士实、石玠等官员污蔑中伤,将其下狱发配。
除此外,钱宁和臧贤等人更是极力为其游说,蒙蔽皇帝,且当时皇帝人在宣府行宫,疏远于朝政。最后还是因为江彬崛起后,跟钱宁争宠,这才导致东窗事发。想江彬一介新贵,岂能容得下宁王的儿子过继到皇帝名下?”
公孙锦听到这里,心里其实已是惊涛骇浪。
但他不敢再问下去。
因为他怕问下去,会把自己也牵扯其中。
自己身为宁王的左膀右臂,却并不在朱义的任何讲述中,反倒是刘养正,被朱义说成是宁王起兵时的右丞相……
那“宁王府排队告状”的人当中,要是有自己,那不就……引火烧身?
但有时候,很多事由不得公孙锦去选择。
因为很快,里面就传出字条。
公孙锦看完后,脸色很难看,问道:“朱兄弟,你说宁王府的人去检举揭发,那不知……都有何人呢?”
公孙锦实在是为此捏一把汗。
他也在想,这问题的针对性也太强,这小子精明得跟猴子一样,他能无所察觉?
“我哪记得那么多,这也不算什么历史大事件吧?”朱义目光在公孙锦脸上盘桓,“我倒是记得,好像有宁王府的内官,姓陈……叫……陈宣……别的人,一时想不起来……”
公孙锦觉得心中有块大石在忽起忽落,仿佛性命也被人拿捏一般。
最后这小子居然还说“一时想不起来”?这算是威胁吗?
到此时,宁王的条子也是接连送出来。
显然宁王也无法保持淡定。
“朱兄弟,宁王谋反,地方上都有谁扈从呢?你提过李士实,还有旁人吗?地方有多少名儒、官吏等,愿意跟着宁王谋反呢?”
公孙锦按照宁王的授意问询,他也知晓宁王意图,这是想提前区分地方官员和士绅的敌友关系,有针对性收拢和逐斥。
朱义显得意兴阑珊:“有关参与宁王谋反的人,我记得不多,暂时想不起。”
公孙锦脸色一沉。
你是想不起来了?还是故意不说?
“我这两天被你们囚禁,过得很不自在,寝食难安担惊受怕,记忆力有衰退的情况,得让我仔细整理一下思绪,才好继续跟你们讲。”
朱义这是想把主动权给拿回来。
总是你们来问我问题,在回答史料时被你们牵着鼻子走,我也得回去盘算思考,我究竟面对的是怎样的环境,以及接下来该如何跟你们作答。
你们看似是在求索,求历史答案,但谁知你们的意图又是什么?
公孙锦有些哭笑不得:“朱兄弟,这也没谈多久,咱……再说几句如何?”
朱义道:“你们不也得整理一下吗?哦,你问跟宁王谋反有关之人,我突然想起来,可以说是整个明朝历史数一数二的名人,算不上是跟着宁王谋反,只是牵扯其中。太有名,就在嘴边。”
公孙锦好奇问道:“谁?”
“唐寅,唐伯虎。”朱义用很轻松的口吻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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