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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怨种之姿

  宁王府内。

  朱宸濠正在与李士实探讨有关如何拉拢朝中大员的细节,这边公孙锦进来通禀事情,显得神神秘秘。

  “李侍郎并非外人,但说无妨。”朱宸濠脸上带着成大事者的宽容气度。

  公孙锦这才笑着道:“刚从京师带回的消息,说是英国公张懋在三月二十九得了胸痹,得王爷赐给的药,才转危为安。如今人已经活蹦乱跳,跟没事人一般。连陛下都啧啧称奇。”

  朱宸濠站起身道:“哦?果然发生了?好啊,好啊!”

  说到这里,朱宸濠突然觉得自己硬气起来。

  之前只是他单方面完全相信儿子,唯一能证明儿子是来自于未来的证据,仅仅是那几首诗词而已,至于谶言未来,还未经证实过。

  但眼下就不同了。

  如果朱义能把一个当代人物的生死都推测得那般清楚,不证明这些东西在朱义脑海中,真就是以知识的方式而存在?

  李士实脸色则并没有那么好看。

  如果证明了那位小王子是来自于未来,且熟知历史……

  这不正说明历史上朱宸濠的失败是已经发生过的?而他李士实其实也是在宁王兵败后死得很惨?

  “另外。”公孙锦随即补充道,“锦衣卫指挥使钱宁已经送密信来说,陛下已初步同意让一位王子前去京师,同时还要让我们把唐寅送去京城。估计陛下的旨意,在这几天就会正式送达。”

  “嗯。”朱宸濠脸色谨慎起来。

  唐寅这人,并没有为他所用,而将一切都安在唐寅身上这件事,也是他儿子所决定的。

  至于其中是否有欠妥当,他自己也没仔细去盘算。

  “李侍郎,你怎么看?”朱宸濠望向一边的李士实。

  李士实问道:“那唐寅,现在已经识趣了?王爷最近可有见过他?跟他深入交谈过?”

  “未曾。”朱宸濠道,“一个在本王面前装疯卖傻之人,已不足以让本王信任他,更何况是与他商谈起兵举事?都是吾儿在与他沟通。公孙锦,你且说,吾儿可有跟他说清楚。”

  “这个……”

  公孙锦心想,现在那唐寅猴精猴精的,估计还在琢磨怎么逃跑呢。

  那小王子也是个人精。

  两个人精相处模式,我都琢磨不明白,这事本来也不属于我负责啊。

  朱宸濠似乎推测出一二,随即道:“去跟吾儿说,让他早些把事捅出来,如果唐寅果真是不识相,也是该给他好好治治病了。”

  唐寅识趣那就接着用,如果不识趣,治病倒是其次,得赶紧治死才更重要。

  “卑职明白,这就去转告少公子。”公孙锦脸上挂着笑容。

  之前对朱义已经推崇备至,现在不得心悦诚服鞍前马后?

  朱宸濠道:“另外再把本王那不争气的儿子……老二也一并叫上,明日府上开个会,以决定谁去京师。至于如何决断,本王会提前告知于你们。”

  “是。”

  公孙锦和李士实先对视一眼。

  他二人随即明白。

  现在宁王已经铁了心要送三儿子主意到京师,但为了平衡二儿子朱拱轨那边的情绪,还是要装出公平公正竞选的假象。

  但一切都是内定好的。

  他们也不过是逢场作戏。

  ……

  ……

  菊潭郡主府。

  这天朱义正在给自己的姑姑朱烨治病,旁边立着老娘娄素珍。

  朱烨病卧床不起,神容非常憔悴,因为连年的肺痨,也就是肺结核病,已将她折磨到不成人型,脸上都散发着一股黑气,也近乎到了皮包骨头的地步。

  “用药之后,得悉心调理。”朱义把他所制造的植物抗生素,也就是鱼腥草口服液给带过来,同时也将他简单配置的小柴胡,也一并用上。

  别看这东西在几百年后,效果近乎于无。

  但在这个从来没人用过抗生素的年代,效果却可以凸显,至少比这时代一般的中草药效果,好得不是一星半点。

  朱烨道:“一切尽在天命,能活到现在,也不做奢求了。未曾想,也得了跟当初父王一样的病。”

  宁王府肺痨是有传统的。

  上一代的宁王朱觐钧就是肺痨而死,因为这病有传染性,得病之人其实很痛苦,身边人还各种嫌弃。

  但在这年头,这病就是不治之症,甚至放到几百年后,也并不容易治疗,更多是要靠卡介苗来防治,恰恰朱义自己,就是种过疫苗的。

  他认为,自己的身体就是自己的身体,自己并不是那个所谓的宁王三儿子。

  娄素珍道:“郡主多加养护身体,你还年轻,不该如此悲观。”

  “唉!”朱烨眼神中带着几分哀伤。

  丈夫已死,自己也无所出,可以说自己就是不幸女人的典型,到现在被病痛折磨,或许在她心中,死了或许更好。

  ……

  ……

  在母子二人准备离开郡主府时,门口还站着跟他们一起来的唐寅。

  但唐寅多精明?

  里面有个病号,他是死活都不进去的。

  而且他并不认为自己应该来拜访一个寡妇,唐寅此时仍旧自视甚高。

  “王妃娘娘、少公子。”到门口时,先跟他们打招呼的,反而是后来的公孙锦。

  娄素珍道:“你们是有事吗?我不打扰你们了。做你们的事去。”

  “送王妃。”几人给娄素珍行礼告辞。

  等凝视马车远去时,公孙锦趁机在朱义耳边说了几句。

  旁边的唐寅还用异样的目光看过去,不明白这群人在搞什么名堂。

  “唐先生,带你去个地方。”朱义很客气道。

  “何处?”唐寅略显不耐烦。

  公孙锦随即安排马车过来,一共两辆。

  唐寅很不情愿上了马车,虽然他跟朱义同乘,但一路无话。

  一直等马车停下来后,他才发现已经出城,来到个很奇怪的院子。

  跟着进去后,发现里面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只在屋子里摆着一个奇怪的瓶瓶罐罐。

  “都是琉璃的?”唐寅很好奇。

  一个个的琉璃罐子,明明是奇形怪状,但底部却非常平,能放得很稳,里面还装着一些奇怪的液体,看上去不像是什么正经之物。

  公孙锦在门口把门一关,就立在门口,凝视着里面的二人。

  唐寅道:“你们要作甚?”

  朱义笑道:“唐先生,朝廷要召你入京。”

  “你说什么?”唐寅着实吓了一跳。

  “呵呵。”朱义笑着说道,“你就没想过,自己如今对宁王府还有何价值?能让家父宽宥你的欺瞒,并将你放出来,给你自由的同时,还给你足够的尊重,甚至把后世之人所创作的诗词,挂在你的名下?”

  唐寅本来就觉得其中有诈,只是他没仔细去想。

  被朱义这一提,他突然感觉到背脊发凉。

  是啊。

  宁王府的人疯了?要用一个曾经背叛过王府的人?

  “那是怎样?”唐寅紧张问道。

  朱义道:“因为我把一些事,套在你身上。”

  “何意?”唐寅眉头紧锁。

  朱义对公孙锦示意了一下,随后公孙锦走过来,将一份之前宁王上奏的草本,递给唐寅。

  唐寅拿过去只是一目十行看了一圈,脸色带着惊恐道:“你们要作甚?京中有勋臣胸痹不治?还是在三月二十九?四月还有外夷叩边?这不是在胡扯?”

  朱义道:“这都不是重点。”

  “咳咳!”唐寅差点直接疯了。

  都不用装。

  简直是被这小子给逼疯的。

  公孙锦笑着解释道:“唐先生,您的谶言还真是准确啊,这不京师刚来信,说是三月二十九那天,英国公在府上因胸痹险些丧命?还是陛下听了宁王的转奏,赐给汤药,将他给救回来。不然府上都要准备后事了呢。”

  “不可能!”唐寅道,“生死之事全在天意,你人在南昌,怎会知晓京中国公的生死定数?京中那么多名医,还用你来供药?你们必定是拿刚发生的事,套在其中,试图让我相信你曾见过什么天机。”

  到现在,唐寅都仍旧试图说服让自己相信,朱义所用的都是一些障眼法。

  绝对不是什么真去过几百年后。

  公孙锦道:“御旨这两天就要到南昌,届时会召唐先生入京,同时还会以宁王府一位王子同去京师。唐先生可得好好准备一下了。”

  唐寅眼看二人笃定的神色,他心中那叫一个不安。

  “为何要把事套在我身上?”唐寅敢怒而不敢发作,只能是强忍着怒火质问道。

  朱义笑道:“这得问你啊,你当初为何非得靠装疯这套遁走呢?如果你如实跟家父提出,你不想留在这条船上,家父一定会理解你的苦衷,再加上你的名望,也必定能安稳离开。可惜……”

  “怎样?”唐寅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好像给自己挖了一个大坑。

  朱义道:“唉!也不知唐先生的疯病究竟发展到如何的地步,我们只怕在朝廷派人来接时,你不能专心上路,或是有个三长两短……或者是在北上途中又病情反复,直接跳水或是投井……”

  听到这里,唐寅一拳头砸在桌子上。

  瓶瓶罐罐倒了不少。

  “你轻点。”朱义提醒道,“我这里面可有不少的腐蚀性溶液,碰到你,别把你化成骨头。”

  唐寅再愤怒,听到这话,也得赶紧避开两步。

  换了别人说这话,他都懒得搭理。

  啥东西就能把我化成骨头?

  但要是朱义说的……他就得掂量掂量了。

  一个自称去过几百年后,见识过未来繁华,且出手不凡的小子,鬼知道他平时都在搞些什么名堂?

  “今天才告诉你,也是为防止你一时适应不了。”朱义道,“当断则断,公孙先生会派人送你回去,如果这两天你病情的确是有反复的话,或许家父还能……把你送回姑苏。你自己抉择吧。”

  唐寅皱眉道:“朝廷要人,你们能不给?”

  朱义笑了笑,没多做解释。

  唐寅也是聪明人。

  联想到朱义所说的“家父送你回姑苏”,宁王能轻易放过他?既要送他回姑苏,也没说送活得回去。

  只要他死了,那既能打发朝廷,也能兑现送他回姑苏的诺言。

  这赤裸裸就是威胁啊!

  公孙锦笑道:“唐先生,你真是让人羡慕啊,我和刘举人都羡慕你,能得到少公子的赏识,不但成就了你的文名,还让你有机会入朝为仕,得到陛下和满朝文武的赏识。这不正是你平生所愿?”

  唐寅气得浑身颤抖,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王爷也有吩咐,如果你能为王府所用,为大明朝做出一些贡献,那他会送上一份厚礼,当作是临别的馈赠。毕竟你以后就是为陛下谋事,王府与你再无更多牵扯。”

  公孙锦也是智者。

  他在用一些方法提醒唐寅。

  你不是不想加入到宁王造反一边?

  现在虽然把一些事安在你身上,让你去当个神棍,你心里不服,但至少如你所愿,你脱离了王府的管控啊!

  你不是去京师,去给皇帝效命了?那以后就算是宁王府谋反,与你有多大干系?

  唐寅道:“那你们为何要选我?”

  朱义叹道:“只能说你名气不小,且你也无心为王府做事,给你个机会罢了。”

  “你们想让我替宁王遮掩?”唐寅随即明白,如果给自己塑造一个神棍的形象,王府必定是希望他跟皇帝说,未来宁王府并不会造反。

  到时宁王谋反了,不正说明,他这个曾经投奔过宁王府的人,是在包庇旧主?

  那时不管宁王造反是否成功,人在京师的他,死得更快,更直接了当。

  或许还不如留在宁王府这边跟着一起造反,或许还能混个全尸。

  朱义道:“世上之事,不可能事事都被推测到,家父给朝廷的上奏不也说了?你是靠做梦,梦见了未来。那上天没有让你梦见与我王府有关的事,你如何去跟朝廷奏禀呢?又何来遮掩一说?”

  唐寅一时语塞。

  谶言未来这种事,那就是“天机不可泄露”,泄露越多,越折寿。

  有些事,也可以点到为止,就说未来可能会有变乱,就好像什么《推背图》之类的,全写一些模棱两可的,让皇帝和朝中人自己去猜,自己去牵强附会,也不是不可。

  朱义也等于是给他指了一条活路。

  宁王造反的事,你可以说,但不能明说,只要事后你能证明你无包庇之意,你非但不是罪臣,或还会被皇帝更加信任和器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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