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诚实在没活干了。

　　他走到秦川旁边，看着他记录。

　　文件夹里夹着一张表格，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数字和备注。

　　时间、料量、出金量、设备运行时间、油耗，每一项都记得清清楚楚。

　　秦川的字不大，但很工整，每一个数字都能认出来。

　　“这些记录你每天都做？”

　　秦川点了点头。

　　“从第一天就开始做了。”

　　“给我看看。”

　　秦川把文件夹递给他。

　　宋诚翻了几页，从第一天的记录看到昨天的。

　　第一天的产量只有四十多克，第二天跳到了八十多，第三天一百一，第四天一百出头，第五天一百零几，第六天九十五。

　　曲线先升后稳，波动不大。

　　备注栏里写着“水泵故障停机一次”“软管堵塞”“矿毯磨损更换”之类的记录。

　　他把文件夹还回去，站在选料槽旁边，看着三个人干活。

　　陈国富从坑边上捡起一块石头，放在手里掂了掂，扔到一边。

　　徐志伟从坑里爬出来，换了个位置继续挖。

　　秦川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又低头继续写。

　　宋诚忽然觉得自己是个多余的人。

　　不是那种尴尬的多余，是那种“已经不需要我插手”的多余。

　　他把这三个人放在这里一个星期，他们自己磨合出了一套完整的流程，从设备检查到挖料到选料到记录，每一个环节都有人负责，而且配合得天衣无缝。

　　“可以啊你们。”宋诚说，“磨合得不错。”

　　徐志伟从坑里抬起头，脸上全是汗，咧嘴笑了一下。

　　“那是诚哥你教得好。”

　　“我教的？”宋诚笑了笑，“我可没教你们这么多。”

　　陈国富从水泵旁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油。

　　“宋诚，你就别谦虚了。”

　　“没有你指那几个地方，我们还不知道在哪儿瞎转悠呢。”

　　秦川没说话，但推了推眼镜，嘴角动了一下。

　　宋诚站在河滩上，看着这三个人。

　　晨雾已经散了，阳光照在河面上，亮得晃眼。

　　水泵突突突地响，选料槽里的水哗哗地流，铲子插进土里的声音闷闷的，一下接一下。

　　他蹲下来，从选料槽末端接了一捧水，看着手里的泥沙被水冲走，剩下几粒细碎的金色颗粒在掌心。

　　他甩了甩手，站起来，走到水泵旁边，帮陈国富检查了一下油管。

　　没什么好检查的。

　　陈国富已经把能拧的螺丝都拧了一遍，能换的管子都换了。

　　水泵运行得比新的时候还顺。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四个人身上，影子被拉得很长。

　　河滩上只有机器的突突声和铲子的沙沙声，没有人说话。

　　到了中午，第一批料选完了。

　　秦川在记录本上写了一个数字，走到宋诚旁边，把本子递给他。

　　“上午的料量比昨天多了百分之十五，出金量大概在六十克左右。”他推了推眼镜，“主要是进水管换了大口径的，流量上来了。”

　　宋诚看了一眼那个数字，把本子还回去。

　　“下午还能再多吗？”

　　“能。”陈国富从水泵那边走过来，“下午我把水泵的转速再调高一点，但油耗会上去。”

　　“油耗不是问题。”宋诚说，“能多出金就行。”

　　陈国富点了点头，转身回到水泵旁边，开始调油门螺丝。

　　徐志伟蹲在坑边上吃压缩饼干，吃了两口，喝了一口水，又站起来往坑里看了一眼，好像在估算下午还能挖多深。

　　秦川坐在选料槽旁边的石头上，把记录本摊在膝盖上，一边嚼饼干一边看上午的数据。

　　宋诚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那个新界面。

　　五个技能排在上面，后面的数字在阳光下看不太清楚。

　　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拿起一块饼干，嚼了两口，硬得硌牙。

　　下午干到太阳偏西，水泵的油烧完了。

　　陈国富加了油，又干了一个小时，直到坑里挖到了硬底，再往下就是岩石，挖不动了。

　　秦川蹲在选料槽末端，把矿毯上的重砂刮下来，装了满满一淘金盘。

　　他端着盘走到水边，淘了三遍，把剩下的沙金倒进一个小碗里。

　　金灿灿的一小堆，在碗底压了半指厚。

　　他把碗端到宋诚面前。

　　“今天的，一百一十二克。”

　　宋诚接过碗，掂了掂，放在旁边的石头上。

　　“明天是这周最后一天了。”他说，“干完，分钱。”

　　三个人都看着他。

　　徐志伟的手停了一下，铲子插在土里没拔出来。

　　秦川推了推眼镜，在记录本上写下了最后一个数字。

　　陈国富把扳手放在地上，直起腰，看着宋诚。

　　“分钱”这两个字，像是在河滩上扔了一颗石子，水面上起了涟漪，但很快就平了。

　　徐志伟先开口：“诚哥，多少？”

　　“等明天干完再算。”宋诚说，“先把东西收拾了。”

　　四个人把设备搬回营地，水泵抬回去，软管盘起来，选料槽拆成三段摞在一起。

　　铲子、筛子、淘金盘装进工具袋。

　　东西一样一样地放好，整整齐齐的，和每天早上拿出来时一样。

　　宋诚生了火，从帐篷里拿出一块腊肉、几个土豆、一把干辣椒。

　　他把腊肉切成片，土豆切成块，铁锅架在篝火上，倒了油，先下腊肉煸出油，再下土豆和辣椒，加了水，盖上锅盖。

　　三个人蹲在篝火旁边等着。

　　徐志伟盯着锅盖，喉结动了一下。

　　秦川在整理记录本，把这一周的数据汇总成一个表格。

　　陈国富靠在一棵树上，闭着眼睛，没睡着，就是在养神。

　　饭好了。

　　腊肉的油渗进土豆里，土豆炖得软烂，筷子一戳就碎。

　　四个人一人一碗，蹲在篝火边上吃，谁都没说话。

　　吃完，徐志伟把碗放在地上，舔了舔嘴唇。

　　“诚哥，这一周……到底能分多少？”

　　宋诚没回答。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了翻。上面记着这一周每一天的产量：第一天四十多，第二天八十多，第三天一百一，第四天一百出头，第五天一百零几，第六天九十五，今天一百一十二。

　　他加了一遍，再加一遍，总数字在脑子里转了两圈，定住了。

　　八百六十多克。

　　他抬起头，看着篝火对面三个人。

　　徐志伟的眼睛亮亮的，秦川在推眼镜，陈国富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

　　“八百六十多克。”宋诚说，“按照之前说好的，你们拿一半，四百三。三个人分，每人一百四十多克。”

　　他把数字换算了一下。

　　“按现在的金价，一克九百五，一百四十克，十三万多。”

　　河滩上安静了一瞬。

　　只有篝火噼啪响了一声，水声远远地传过来，哗哗的，不急不慢。

　　徐志伟先反应过来。

　　他从地上弹起来，又蹲下去，嘴巴张着，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秦川推了推眼镜，手指在记录本上敲了两下，眼睛盯着那个数字，好像要确认它是不是真的。

　　陈国富没动，还是靠在树上，但嘴角动了一下，是那种不太会笑的人努力想笑一下的样子。

　　“十三万？”徐志伟终于说出了话，“一周？十三万？”

　　“差不多。”宋诚说，“可能还会多一点。”

　　“我操。”徐志伟站起来，又蹲下去，两只手抱着脑袋，“我操我操我操。”

　　秦川把记录本合上，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压在封面上，盯着篝火，没说话。

　　但他的呼吸明显重了，胸口起伏着。

　　陈国富站起来，走到河边，站了一会儿，又走回来。

　　他蹲在篝火旁边，拿起一块干粮，掰了一半放进嘴里，嚼了两口，又放下了。

　　宋诚看着这三个人。他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徐志伟和秦川是被周宝来坑过的，干了大半年，一分钱没拿到，连回家的路费都是借的。

　　现在一周，十三万。

　　这个数字对他们来说不只是钱，是把之前那大半年的憋屈翻过来了。

　　“明天干完最后一票。”宋诚说，“后天分钱。”

　　徐志伟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脸上带着笑。

　　“终于，日子终于熬出头了！”

　　他一时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整个人扑了上来。

　　宋诚推着他的脸，脸上浮现出了久违的大笑。

　　“哈哈哈！行了，我这老板都快要被你们三个优化了。”

　　“大家好好干就行了。”

　　此话一出，三人都用感激的眼神看着他。

　　这个被优化的老板，也算是跟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