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下午的训练，对瑞凡来说简直就是一场酷刑。

　　他就像个被提线木偶大师操纵的帕金森患者，在宽敞的车间里不断表演着各种离奇的动作。不是被自己的脚绊倒，就是在原地一耸一耸地跳老年迪斯科，要么就是走着走着突然开始劈叉，或者干脆化身人操鱼雷——车间四周坚固的墙壁上已经被他撞出了好几个凹坑。有好几次，他甚至都控制不住那两条胳膊，几乎要给自己来上一套降龙十八掌。

　　天色渐晚，车间大门透进来的光线逐渐变得昏暗。瑞凡已经累得快要虚脱，浑身被汗水浸透，那件不合身的紧身衣更是把他的皮肤磨得火辣辣地疼。而他整个下午的训练所取得的唯一进展，就是从“走一步摔三跤”变成了“走三步摔一跤”。

　　“不符合逻辑的现象……”一直在旁边监测着数据的泽布伦修士，终于发出了带着困惑意味的电子音，“终末型动力甲的机魂一向以稳定和聪慧著称，它会自动学习和适应使用者的习惯。但根据数据及其表现判断，在个体β073进入之后，动力甲的机魂就陷入了某种……惰性状态，所有辅助运算和纠错程序都停止了响应。机魂……好像在拒绝与β073沟通。”

　　泽布伦修士一边说着，一边从那身又脏又破的红色袍子里伸出一条灵活的机械触手，插在动力甲背后的一个接口上。与此同时，他的面具上，几个镜片开始飞快地旋转、对焦。

　　“无法理解的现象。β073的生物信号一切正常，但他的存在本身，似乎就对机魂的底层逻辑产生了一种……排他性的干扰。就像水和油，他们无法正常融合。”

　　瑞凡听得一头雾水，但也大概明白了这个机修神棍的意思。就是说：这台动力甲原本的内置控制系统，到瑞凡这里就宕机了……或是进入了某种节能模式之类的状态，以至于完全无法起到辅助控制动力甲行动的作用。

　　所有的困难和技巧全都压在瑞凡这个初心者的身上了，不丢人现眼才怪。

　　审判官一直站在场边旁观，她抱着双臂，从头看到了尾，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紧锁的眉头，显示出她的耐心也正在被消磨。

　　终于，在又一次平地摔了个狗啃泥之后，瑞凡实在是憋不住了，他靠在冰冷的装甲内壁上，一边大口喘气，一边有气无力地直哼哼：

　　“唉，这破玩意儿也太难开了……就不能找个代驾吗……”

　　他话音刚落，一旁的泽布伦修士忽然猛地一颤。

　　“代驾……”他那空洞的电子合成音喃喃重复着这个词，面具上的镜片开始以一种疯狂的速度旋转起来，“辅助操作单元……外部处理核心……分布式控制……一个绝妙的、充满亵渎精神但又无比高效的解决方案！”

　　这个触手怪立刻兴奋地转向审判官：“审判官阁下！请再给我一些时间！万机之神的智慧需要严谨的仪式来引导，我需要一个夜晚来对这套神圣的盔甲进行必要的‘祝圣’与改造！”

　　审判官深深地看了趴在地上扑腾的瑞凡一眼，又看了看旁边那一堆被破坏的设施，以及仿佛经历了一场激战的车间，最终点了点头：“可以。明天早上，我要看到结果。”

　　……那一夜，瑞凡睡得比死猪还沉，他全身的肌肉都在抗议着白天的过度劳累。

　　第二天，天还没亮，瑞凡就再次被带到了车间里。那套象牙白色的动力甲依旧静静地立在那儿，但它的身边，多了三个怨灵一样的玩意。瑞凡定睛一看，只见那是三个漂浮在半空中的、滴溜溜旋转的骷髅头。

　　没错，就是字面意义上的骷髅头。外观好像人的头骨，但眼窝里闪烁着红色的光芒，下巴则被替换成了金属部件和机械结构，上面还加装了各种小型的机械臂、探针和奇形怪状的模块。而下方原本应该连接脊柱的位置，则延伸出许多闪烁着电火花的导线和半透明的管子，另一头与动力甲相连。它们就像几只大号的机械蜜蜂，在白色的钢铁巨人身边嗡嗡地飞来飞去。

　　说实话，这玩意儿虽然画风十分赛博朋克，但瑞凡却觉得它一点也不吓人，反而因为它那圆滚滚的造型，像蟑螂一样舞个不停的触须和小机械臂，还有眼眶里滴溜溜乱转的摄像头，而显得有几分……滑稽。

　　“这是伺服颅骨，一种常见的辅助智能单元。”泽布伦修士指着那三个飞来飞去的小东西解释道，“通常用于数据处理、设备检修或者……战场记录。”

　　然后，他用一种神棍宣布神迹降临般的语气，向周围的人解释了他的改造方案。

　　“圣哉万机之神！亵渎之中亦有神圣的启迪！”这位红衣神棍张开双臂——以及身上所有的机械臂，抬头望天，宛如一只海葵。“由于特异体β073固有的……‘特殊性’，我将动力甲原本一体化的机魂引导系统，分流成了三位一体的辅助处理结构。“他刷的抬起一只手指向瑞凡，语气无比骄傲：”你，作为居于核心的主控意志，只需通过双臂内侧的‘祈祷式符文板’下达最基础的行动意图即可。”

　　然后，他指向飞舞在动力甲头顶的颅骨：“‘伺服颅骨α’，现在是你的‘运动逻辑代行单元’。它将代替你，向动力甲的机魂传达行走、奔跑、跳跃等祝祷，并负责维持平衡。”

　　他又指向动力甲右臂旁的颅骨：“‘伺服颅骨β’，你的‘武器协议执行器’。你的眼睛只需进行目标锁定，它便会自动处理所有射击和格斗的运算协议，操控动力甲的双臂做出正确的动作。”

　　最后，他指向漂浮在动力甲背后的颅骨：“‘伺服颅骨γ’，你的‘综合状态监察及后勤圣言机’。它将时刻监控能源输出、装甲完整度，并在需要时自动执行弹药补充等神圣职责。”

　　瑞凡听得一愣一愣的，感觉自己像是在旁听一门《赛博格神学的实践与应用》的博士生课程。虽然这些名词一个比一个拗口，什么“代行单元”、“执行器”、“圣言机”……但不要低估一个游戏宅的知识水平，靠着他多年玩游戏，尤其是“斯拉夫原神”和“机甲战士”系列攒下的经验，瑞凡还是瞬间就理解了这个魔改系统的本质。

　　这不就是把一套单人驾驶的系统，拆分成了一个四人制坦克车组吗？

　　头顶上的是驾驶员，右手边的是炮手，背后那个是管后勤和修理的工程师兼装填手。而他本人，就是那个啥也不用干，只需要动动手指头下命令的车长！

　　瑞凡张大了嘴，还能这么玩的吗？他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又一次被敲得粉碎。早这么说不就结了！

　　在审判官大人那“再搞不定就毙了你”的目光催促下，瑞凡怀着忐忑的心情，再次钻进动力甲，然后摸到了左手位置的“祈祷式符文板”——基本上也就等同于WASD操作区——按下了最前端的那个按钮。

　　头顶上，“伺服颅骨α”眼窝里的红光闪烁了一下。

　　下一秒，瑞凡就感觉脚下的动力甲猛地一震，然后，以一种无比平稳、无比协调的姿态，稳稳地向前迈出了一步。

　　咣，咣，咣，一步，两步，三步。这个两米多高的钢铁巨人此刻就像一个正常人走路一样流畅自然。

　　瑞凡又试着按下右手位置的某个按键，动力甲的右臂应声抬起，五根金属手指灵活地张开、握拳，动作精准！

　　成功了！瑞凡感到如释重负，他总算能驾驭住这台钢铁巨兽了。

　　接下来的整个上午，瑞凡就在这套被魔改的“四人车组”动力甲里，进行着适应性训练。从走路、跑步，到拿起重物、模拟射击，他学会的动作越来越多，操作也越来越熟练。虽然瑞凡的感觉更像是在玩一个VR模拟的第一人称机甲游戏，而不是在控制自己的身体，但这种能够亲身感受到震动和加速度的“车长”体验，简直好玩极了！

　　而就在瑞凡忙于训练的同时，审判官和其他各色人等也并没有闲着。整个瓦尔蒙达要塞都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着战斗准备，审判庭，法务部以及地方驻军即将联手出兵平定附近东尼加顿愈演愈烈的暴乱。

　　瑞凡在训练的同时，还能不时看到一队队身穿黑色甲胄的士兵在奔跑和集结，各种装甲车和武装飞行器在机库中开进开出，成群结队搬运着各种箱子筒子的机器仆役来往不停，空气中弥漫着大战将至的紧张气息，完全看不出前一天的夜里刚刚经历了一场大清洗。

　　在昨天差不多浪费了整整一天以后，此时瑞凡仅有一个上午的时间来对驾驭动力甲进行最后的适应性训练。不管他的训练进展如何，到了下午，所有单位都必须集结出动。这台已经开始隆隆运转的庞大战争机器，绝不会因为瑞凡这个小小的螺丝而有半分停留。

　　如果瑞凡最终还是无法正常驾驭动力甲，那么审判官依然会直接给他套上一身大头兵的盔甲然后拖上战场——幸好，多亏了泽布伦修士的神圣改造，瑞凡做到了。

　　下午时分，出兵的时刻终于到了。瑞凡跟随着审判官大人，来到了部队集结地的最前方，几位衣着各异的军官纷纷侧目。

　　只见审判官大人换上了一套……怎么说呢，充满了复古风情，但又杀气腾腾的行头。贴身的银色护甲勾勒出她那堪比超模的身材曲线，外面则罩着一件领子高高立起、带有金色刺绣纹样的黑色长大衣。最夸张的是，她头上居然戴了一顶宽边的、有点像电影里欧洲中世纪猎巫人的高筒礼帽，金色的大写字母“I”型徽记在帽筒正面闪闪发光，侧边还插着两支蜡烛。宽大的帽檐投下的阴影遮住了她的半张脸，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巴和紧抿的嘴唇。

　　她的腰间，一边是华丽的长剑，另一边挂着一把造型奇特的手枪，枪管上方还整合了一具小巧且闪烁着金属寒光的弩弓。

　　这身打扮让她的风格变得完全不同了，不再是那种战场女武神的威压，却多了几分行走于阴影之中，裁决罪恶的神秘与肃杀，简直就像是从什么黑暗幻想风格的动作游戏里走出来的女主角。

　　而瑞凡，则被包裹在那具两米多高的牙白色动力甲里。单从外观和体型上看，审判官大人反倒显得像是他的随从。但瑞凡的头顶、右臂、背后还各漂浮着一个嗡嗡作响的骷髅头，被许多花花绿绿的管线连接在他身上，看起来就像一个移动的圣诞树，完全破坏了动力甲自身的那种威严感，反而充满了一种荒诞的赛博朋克气息，与周围肃杀的气氛格格不入。

　　审判官大人斜眼看着瑞凡这身不伦不类的造型，沉默了足足五秒钟。不知道她此刻心里是否产生了一种类似于“爱车被新手司机改装得乱七八糟还开出去炸街”的心痛，但她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冷冷地一挥手。

　　“出发。”

　　部队开始行动，瑞凡笨拙地控制着动力甲跟上审判官。在没人会听到的头盔内部，瑞凡用一种自以为很帅的声音，对着他的“车组”，也包括他自己，下达了本次行动的第一条指令：

　　我将以高达形态出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