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重现
接下来的日子里,瑞凡成了婆婆的助手和小工——完全自愿。
在享受了她那么多无偿的善意和照顾之后(尤其是考虑到这地方的恶劣环境),瑞凡只觉得如果不能为婆婆做点什么,那就简直太畜生了。虽然玛尔塔婆婆对他提出的“报答”不屑一顾,但瑞凡还是坚持主动帮她清洗那些沾满了血污和药渍的器械,整理加工那些散发着怪味的药材和菌类,偶尔也在治疗中打打下手。
要说过了多少日子的话,瑞凡自己也答不上来。
这倒不是因为他矫情,而是他已经彻底丧失了对时间的感知——“七号货栈”这鬼地方根本不存在昼夜交替。它就像尖峰城这座宏伟巨构的底部直肠,头顶上那层层叠叠的金属“树冠”和管道丛林遮蔽了一切天光,将这里的时间强行定死在了永恒的黄昏里。
周遭的噪音仿佛永不停歇的背景音乐:远处巨型锻压机沉闷的轰鸣,近处蒸汽管道尖锐的嘶鸣,还有那些充斥在街头巷尾的叫卖与咒骂。它们既不会突然爆发,也不会彻底平息,只是在一遍又一遍地单调循环。
瑞凡唯一能用来计时的,是诊所上方高处的一根粗大蒸汽管道:它每隔一段固定的时间就会开启一次泄压阀,传出一阵雷鸣般的爆响。而从瑞凡的每次起床到再次入睡,差不多可以听到六次爆鸣。
刚掉下来那会儿,瑞凡还会因为空气中那无处不在的腐臭味而抓狂。但现在,他的嗅觉神经似乎已经彻底摆烂,和这里的恶劣环境达成了一份无奈的停战协议。除非有那种特别“带劲”的味道——比如新鲜泼洒的温热腥血,或者腐烂了至少三天的巨型变异鼠尸——飘过来刺激他的鼻腔,否则他甚至都已经注意不到空气里那股作为底色的恶臭。
这间以两节废弃轨道车厢为主体,外加各种私搭乱建拼凑而成的“诊所”,虽然外表寒碜得要命,生意却好得惊人。每天都有各种各样的人进进出出,有的是来看病的,有的是来送东西的,还有的只是找婆婆说几句话。
瑞凡从一开始的紧张戒备,到后来的麻木旁观,再到现在的……他也说不清是什么状态。反正,他已经习惯了在干活的时候,身边永远有人在。
什么三教九流的人都有,有的还很有“特色”。
比如一个总是裹着黑色面纱、露出的手背上满是化学烧伤疤痕的女人,每隔几天就会像个幽灵一样飘进来。她从不说话,只是默默地把一包用旧报纸裹好的古怪药粉放在柜台上,然后向忙碌的婆婆深深鞠一躬便离开。
瑞凡问过婆婆才知道:她是附近某个地下化工作坊的“调配师”。因为长期接触剧毒原料,她的脸早就毁了,肺也烂了一半。玛尔塔婆婆是这里唯一不嫌弃她,还愿意定期给她做肺部排脓治疗的人。
之前那个把瑞凡吓得够呛的恐怖“推车男”也来过几次。他会给婆婆带来一些用未知来源的牙齿和骨头制成的小工具,说是婆婆定制的“医疗器械”。看到瑞凡在旁边打下手时,这位仁兄还故意咧开大嘴,露出那口寒光闪闪的工业螺钉做成的假牙,冲着瑞凡嘿嘿一笑。吓得瑞凡缩成一团,把嘴闭得死紧,生怕被对方看上自己的原装好牙。
这种还算好的,还有些访客,根本就是瑞凡传统认知当中的“坏人”和“恶棍”。
有一天,诊所“后门”的方向传来一阵沉重的金属拖拽声。瑞凡跟着婆婆出去一看,只见五个裹在厚重防水布里、带着一身血腥和煞气的男人,从推车卸下了两个巨大的、表面打着褪色双头鹰印记的蓝色大铁桶。
当领头的那个男人摘下防毒面具时,瑞凡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那男人的整张脸都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半透明状,甚至能清晰地看到皮下密密麻麻、如同紫色树根般搏动的血管和肌肉纤维。
“换五支解毒剂。”透明脸男人的声音粗砺得就像是用砂纸在摩擦生锈的锅炉,“南巷那边又倒下了三个弟兄——那帮该死的老鼠会用毒。”
婆婆从柜台下拿出五支装着暗红色液体的针管递给他,瑞凡则气喘如牛地帮婆婆把两个沉重的大桶搬进诊所后厨。而那几个凶神恶煞、感觉手上肯定没少沾人命的帮派分子,在离开时竟然十分客气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还塞给他一把不知是什么植物的干果,说是“这玩意儿嚼着提神”。
直到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屋外的雾气中,婆婆才打开盖子,从桶里舀出一瓢清澈得能让瑞凡落泪的清水,向瑞凡解释道:“这是‘黑水帮’的人。虽然干的是杀人越货的买卖,但若是没有他们冒死从上层偷水下来,这一片儿的穷鬼们早就渴死一半了。这么两大桶纯净水,普通人家一个月也攒不下那么多。”
瑞凡看着那一瓢晃荡着微光的水,心里五味杂陈。只有住在这个鬼地方的人才能理解这水有多么金贵。
在开始熟悉诊所附近的环境以后,瑞凡就自告奋勇代替年老体衰的婆婆,每天到最近的“取水点”处获取生活用水。
那是嵌在巨大舱壁上的一个丑陋设施,由几根粗大的管道和锈迹斑斑的阀门组成,上面还打着残缺不全的齿轮骷髅徽记。周围的地面永远是潮湿泥泞的,长满了滑腻的苔藓,挤满了带着各种容器的人。附近的空气中永远弥漫着一股混合了铁锈、霉味和不知名化学品的难闻味道。
每一次,瑞凡都要抱着婆婆那个用废弃压力罐改造的水桶,排上至少半个小时的队,才能接到一桶浑浊的、泛着淡黄色的“净水”。这水看起来比他以前老家那边鱼塘里的水都不如,但婆婆说,这已经是七号货栈能供应的最干净的水了。
“别端着你那副上等人的架子了,这里绝大部分人都只能直接喝这种水。”她说。
当瑞凡气喘吁吁地把水桶带回到诊所,婆婆就会熟练地从天花板上垂下的无数钩子中,扯下一个满是黏液,里头包裹着某种发光生物的囊袋浸入水桶。那囊袋一入水,立刻就兴奋地蠕动起来。
“但老婆子知道怎么把它弄得干净一些——让这些小家伙先把水里的脏东西吃干净,过两个钟头,水就好喝了。”
一段时间以后,罐子里的水的确会变得清澈一些——虽然依旧呈现出一种可疑的淡黄色,但至少不再浑浊得像泥水了。
这种经过“生物处理”后的水,喝起来确实没有那种恶心的金属异味,但总觉得莫名的有点咸。瑞凡只能努力不去想那些发光生物到底把什么东西给“吃”掉了,是否又“排泄”出了什么。
至于那些黑水帮送来的蓝色大桶里的纯净水,那是真正的战略物资,要用来制药和作为医疗用途,婆婆轻易是不给动用的——虽然她有时在忙着勾兑输液用药时,会假装不注意地让瑞凡偷喝那么一小口。
清甜的净水是要用腥臭的鲜血换来的……在这个比十九世纪伦敦贫民窟还要糟糕一百倍的地狱里,也许善与恶的界限早就模糊成了一团。
但给瑞凡印象最深的,其实不是这些常客,而是那些只来过一次的”孤魂“。
那一天的”清晨“,瑞凡刚刚推开诊所那扇吱呀作响的铁门,就被巷口那铅灰色的雾气中一个畸形的高大轮廓吓了一跳。
那个影子以一种与它体型不相符的速度撑破了雾气,快速朝诊所靠近过来,瑞凡这才看清那其实是个十五六岁左右的少年,只有一只眼睛——另一边则是个红通通的凹坑。他跑得满头大汗,呼哧呼哧地喘着气,背上背着一个用废铁管焊成的,高度几乎是他身高两倍的货架。他每跑一步,货架的接头处都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架子上没装什么货,只是在底部位置捆着一个小小的、软塌塌的东西。起初瑞凡以为那是袋面粉之类的玩意,等少年跌撞着闯进门,带起一股混杂着鲜血和排泄物的腥气,瑞凡才反应过来——那是个人。
进了诊所前厅,少年膝盖一软重重地跪到地上,然后把慢慢地把背上的货架卸了下来。他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放一件易碎品。他把那具瘦小的身体解下来放在地上,然后直起身,安静地站在那里,一句话也不说,只是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玛尔塔婆婆掀开里间的油布帘子走了出来。她先盯着地上那团血肉模糊的东西看了两秒,又扫过少年那只独眼里快要溢出来的血丝。
“怎么搞的?”
少年的嘴唇剧烈翕动,半晌才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我弟弟。偷东西。被上层的执法者打的。”
瑞凡凑近半步一看,胃里瞬间翻江倒海——那孩子顶多八九岁,脸色灰白得吓人,七窍都在往外渗着暗红色的浆液。他全身骨头似乎全都碎了,肢体扭曲成不可思议的角度,活像只被卡车碾过的章鱼。
“进来搭把手,你的血应该能匹配。”玛尔塔婆婆弯腰一把就将孩子抱了起来,那双干瘪如鸡爪的手竟然把那具软趴趴的躯体托得稳稳当当。瑞凡还没反应过来,她就已经快步闪进了里间的“手术室”,动作利落得完全不像个垂暮老人。
少年像具行尸走肉,僵硬地跟在她后面走了进去。他始终没哭,甚至没大声喘气,只有指甲深深抠进手心的肉里,留下一排乌黑的月牙印。
瑞凡僵在门口,听着里面传来的动静。他听到剪刀裁开布料的嘶嘶声、听到器械碰撞的叮当声,还有婆婆偶尔发出的低沉的“啧”声
但最让瑞凡毛骨悚然的是寂静——哪怕是濒死的野狗也会哀鸣,可那孩子从始至终没发出一丁点声响。
过了好一阵——也许半小时,也许更久——婆婆终于挑帘出来,手上沾满了浓稠的暗红色液体。看见瑞凡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她只是冷淡地摇了摇头。
少年默不作声地跟着走了出来,他的牙齿死死地咬着下唇,几乎要把那块肉咬烂。他走到前厅角落,重新背起那个笨重的铁架,每一下的负重动作都让他的脊椎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
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几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沾着少许机油的纱布,码放在柜台上。
那是他仅有的、能拿得出手的“诊金”。
婆婆没说什么,她只是从阁楼上翻出一块相对干净一点的粗布,把那具支离破碎的小小身体裹好,捆紧,绑的像个严实的粽子,最后帮少年绑回到那个货架上。
少年摇晃着站起身,巨大的架子让他看起来像只直立行走的甲壳虫。他背着那个大粽子一样的“包裹”向外走去,脚下的步子虚浮得像是随时都会栽倒,却硬是一声不吭。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但最终没有回头,然后就消失在门外昏暗的雾气里。
瑞凡站在诊所门口,朝那个方向看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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